【信而有征】晾曬
劉征
我喜歡去逛各種老街，這裏所說的老街，不是各地陸續整修之後，把住戶永久地遷出去，讓商戶佔據以往住宅的位置，而是那些真正的老社區或者弄堂。儘管那些地方一眼望去有些雜亂，但它讓人有種親近感。就好像一個家，太過於一塵不染，反倒不像一個家了。家的話，就是要允許一時半會兒的懈怠，以及不那麼完美無瑕。
所以，每一次，在一個保留完好的老街區，我一看到晾在室外的衣物，就不由自主地想把它拍下來。在我看來，這是生活氣息的證明。在規劃更好的都市，或者高檔小區，生活的氛圍是越來越淡的，這就讓我想起《光榮與夢想》。曾經的美國，修建了大批的郊區別墅。一整個社區複製一整個街區，從一個到另一個，一模一樣。但是價格便宜，一棟只要一萬美元，它的目標群體是那些在越南戰爭當中退伍回家，卻沒有生計的復員軍人。後來，許多無力在城市核心地帶買房的人，都遷徙到此處，由此形成了美國獨特的城市近郊社區住宅。
住在這樣的房子裏，會有些寂寞吧。白天空曠，而周一到周五，每天都有嚴格的社區規定。譬如，周一是晾曬日，除了這一天，其他天是不允許晾曬的，即便你在自家院子也不行。這倒讓我聯想起現在的高樓大廈，更是沒有辦法在樓體的外部晾曬衣物。那些新建成的大樓，要麼所有玻璃都密封起來，僅能看見風景。如要通風，需要依靠家裏的窗子。不過這些窗子也不能全開，只有一條小縫。越是高檔社區，這種窗子就越流行。現在已然成了常態。我就曾經親眼見過小區的步道上貼了一則通知，要求業主不得在樓梯外側晾曬衣物，因為有礙觀瞻。
要晾曬的話，就只有兩種辦法，要麼是買一台烘乾機，日本人常常這樣幹。要麼，就在家裏的陽台。在武漢的話，還有一種方法，是在靠近外牆的地方留出一個狹窄的過道，那面牆沒有窗子，但比陽台深，可以儲物。我看到好多家都有這個設計。在這個地方晾曬衣服很方便也通風，雨水淋不進來，從整個外觀看去，也看不到哪一家在外面晾曬。
我在武漢的住所就有這樣一個空間，它現在成了一個小型的洗衣房和開放式的雜物間。它的有趣在於，似乎這個空間屬於家的一部分，但又不是。關上廚房的門，它就像是屋外了。我一開始還有些不太適應，覺得浪費。現在用久了，倒是離不開它了。後來想了一下，這純粹是一種心理作用，就好像一個未曾完全擁有的地方，就不屬於自己一樣，純粹是一種佔有慾罷了。其實，它倒有諸多好處，你可把燃氣的加熱設備固定在這裏。一旦燃氣洩漏，也會立刻被稀釋掉。
然後有一天，我看到一個設計，說的是倫敦政府辦公樓舊址的改建。這座房子起先被納入到了拆遷的範圍，因為它的設計是上世紀七十年代流行的粗野主義，整個外立面全都是標準一致的窗洞，加上混凝土牆面，顯得壓抑呆板。但後來，設計師拆掉中間一排窗子，改為滑動的膠囊形紅色電梯，還配上同樣紅色的底座。這個設計一下子改變了整棟大樓的視覺效果，讓它在陳舊中顯示出跳躍的生命力。所以，或許有時候，擁有新的，不見得就得完全推倒舊的，只要留下好的不就好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