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香港篇)/吃雞軼事\何志平
那日在廣州辦完事,朋友就近邀請在荔灣湖公園旁一餐館吃雞。店家主打白切雞、油葱雞等雞餚,其招牌菜「清平雞」採用特製白鹵水與陳年雞湯烹製,皮琥珀透亮,皮下凝着晶瑩膠質,咬上一口,香、嫩、滑,鮮到靈魂都在顫抖。在美食當道、縱橫舌尖的今天,一盤白切雞簡直就是按下暫停鍵,讓味蕾回歸本真的純粹享受,大味至淡,大道至簡。
中國人很愛吃雞,也很會吃雞。雞肉性平味甘、不燥不寒、溫中益氣、補精填髓,廣東白切雞、豉油雞,四川口水雞,常熟叫花雞,德州扒雞,湖南東安雞,河南道口燒雞,遼寧溝幫子熏雞,雲南汽鍋雞,海南椰子雞……人們生病食療要吃牠,減肥增肌時也會吃牠,開心不開心了更要吃牠,一隻雞不但作為一道菜產生營養價值,還是一種貫穿四季的信仰,給情緒賦能。雞成為宴席標配,大江南北絕大部分都有「無雞不成宴」的習俗。無雞實乃失禮之舉,即使再小氣之人,也要「殺雞為黍」,盛情款待賓客。
據記載中國是世界上最早養雞的國家之一,可追溯至新石器時代。西漢初期,韓嬰在《韓詩外傳》內稱雞有五德,「頭戴冠者,文也;足搏距者,武也;敵在前敢鬥者,勇也;見食相呼者,仁也;守夜不失時者,信也」,歸納為文、武、勇、仁、信「五德」,被尊五德之禽或德禽。民間將雞視為辟邪吉祥物,農曆正月初一被定為「雞日」,初一至初六為六畜之日。該稱謂與女媧創世神話有關,傳說天地初開時雄雞司晨、掌管日出,其啼鳴象徵着驅除舊歲長夜之黑暗、迎來新歲破曉之光明,故選首日造雞,將雞列為萬象更新、六畜興旺之開端,成為新年伊始的第一道印記。同時雞諧音「吉」,恰好寄託了古人聞雞起舞、不誤農時、生活吉祥如意的美好期許。
尤其在廣東,雞的價值遠在附會「吉祥」之外,更早即活躍在嶺南人的生活裏。從廣州南越王墓的雞骨占卜,到南宋地理志《嶺外代答》中「粵人宴客,白煮肥雞為敬」,三千年的嶺南食事,把雞之於人由肉食抬到了宗教信仰的高度。嶺南全年氣候暖濕、丘陵連綿,山林植被豐富,是散養雞的天然牧場。走地雞逐食山野草籽蟲蟻,飲山泉露水,皮薄骨軟,肉質緊實而有彈性,高蛋白低脂肪。其中以清遠麻雞、封開杏花雞、惠陽鬍鬚雞最廣為人知,近年湛江三黃雞亦聲名鵲起。粵菜的三大分支,廣府菜、客家菜與潮汕菜,白切、脆皮、鹽焗、炭爐、桑拿、手撕等等,幾乎每一種烹飪都將雞味發揮到極致,數量高達兩百多道,貫通雅俗。
在香港,更是百味雞為先,「雞」飄香於市井小巷,滲透於日常生活。大家重禮重節慶,舉凡祭祀拜祖、年節季候、婚喪嫁娶、開業喬遷、添丁壽宴,都少不了以雞開場,白切雞端上桌,雞公碗擺滿桌,如畫龍點睛,才算圓滿。一家人過時過節吃飯時必定會有雞,且要一是活雞、二為整雞(有頭有尾),寓意全家團圓、展翅高飛。無論家常便飯抑或隆重宴請,缺雞往往被當作「沒吃飯」,是待客底線。各種人生儀式及傳統拜謁中,雞更是核心供品、不可或缺,要帶頭尾腳,整隻呈現,忌隨意斬碎上桌,以示完整吉祥。俗語「拜神唔見雞」便源於此,形容關鍵時刻缺失重要物品的慌亂。平素對話中也大量含「雞」,如「走雞」(錯失良機)、「一蚊雞」(便宜貨)、「當紅炸子雞」(炙手可熱者)等,使得雞超越美食層面的文化認同,深入香港語言肌理。
香港人吃雞,講求一個「鮮」與「雞有雞味」,從烹煮到品嘗,都藏着不少講究。所謂好雞極簡做,首推原汁原味至尊白切雞,最能檢驗雞的品質。白切雞要「三提三浸過冷河」,清水加葱薑燒至九十攝氏度左右,微冒氣泡,絕不能沸騰,手提雞頭反覆浸煮,讓雞肉均勻受熱,再投入冰水令雞皮脆嫩緊繃,最大程度保留雞種口感和滋味優勢。只配葱薑蓉,清而不淡,鮮而不俗,我吃第一口絕不蘸任何調料。至於其製作始於何時,漫無可考,流傳版本也很多。有說古時有位書生,中秋日殺了一隻雞,生火後剛放入鍋中欲煮熟,結果村內突發大火,情況緊急,他與妻子急忙奔走救人。待火撲滅回家,灶內柴火早已熄滅,但鍋中雞已然被燙熟。取而食之,竟清香爽滑、鮮嫩無比,比以往吃過的任何雞都要美味。清代袁枚在《隨園食單》中也寫道白片雞是雞菜之首,有類似上古「太羹元酒」範式,乃人間至味也。
另一便是燒臘店必備的豉油雞,多以醬油、冰糖、香料調成的鹵水慢火浸透。我對這道菜,有一種天然親近感,只因其可同時品嘗到蘇菜和粵菜的味道。成品雞皮油亮金黃,醬香濃郁,鹹甜回甘層層遞進,餘韻悠長。既可單吃,也可蘸薑蓉。有些酒樓還會加入適量玫瑰露酒共同醃製,令其充滿玫瑰芳香,做成玫瑰油雞。口感亦十分出眾,吃上一塊,心裏充盈着暖意與舒爽,滿滿都是幸福感。
這些年,我在國內外已記不清吃了多少種雞了。可在眾多記憶裏,雞是當地的雞,味卻是故鄉的味。對吃雞這件小事的堅持和講究,是我們每個人的鄉愁,味蕾之上永遠是故鄉。世界上好吃的東西很多,味道的厚薄、人情的冷暖,最能顯見於口腹之道。有一天才發現,濃肥辛甘、淡是至味,人生百味、終歸本味。真正能讓人回味不止、念念不忘的,還是嶺南雞味。我與友在穗城一隅,陽光正好,等閒食雞,一片安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