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回到生活裏去

  ●何樂凡

  船靠岸的時候,我先聽見的是靜。

  不是那種空洞的死寂,而是一種溫潤的、有質感的安靜,像一塊被海水打磨了許久的老玉石,擱在掌心裏,涼絲絲地沉。碼頭邊幾艘小漁船輕輕晃着纜繩,一隻三花貓趴在石階上,連眼睛都懶得睜,尾巴尖兒微微一動,算是打了個招呼。

  我忽然意識到,我已經很久沒有聽見自己走路時鞋底與地面摩擦的聲音了。在城市裏,那些聲音總是被地鐵的轟鳴、紅綠燈的催促、手機裏叮叮咚咚的通知淹沒。而在這裏,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像給時間打着拍子。

  坪洲的街巷是長着腳的。它們不着急,慢悠悠地從碼頭伸出去,繞過老榕樹垂下的鬚根,穿過一排矮矮的村屋。村屋旁的涼亭裏十分熱鬧,幾個大叔圍着石桌下棋,棋子敲在石板上的聲音清脆得像是從幾十年前傳來的。騎單車的人從巷口掠過,車鈴叮噹一響,不像催促,倒像是問候。

  我沿着小路慢慢走,路邊的野花開得不管不顧的艷,牆角的青苔綠得濕漉漉。耳邊只有三種聲音:鳥在樹叢裏試探着叫一聲,又停一停;海浪在遠處不慌不忙地拍着岸,像在呼吸;還有那隻一直趴在原地的貓,終於伸了個懶腰,軟軟地「喵」了一聲。這三種聲音織成一張網,兜住了整個下午,時間彷彿真的靜止了。

  我忽然想起余華的那句話——「人是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以前讀余華,只覺得是苦難裏熬出來的人生哲學,此刻坐在這裏,才聽出另一層意思——它說的或許不是「忍受」,而是「抵達」。是說你呼吸的這口氣、曬到的這縷陽光、聽見的這聲貓叫,這些本身就是目的地。不需要把它們兌換成任何東西。

  什麼時候開始,我們把「活着」和「生活」切成了兩半?城市裏的那一半叫「打拚」,坪洲的這一半叫「喘息」——彷彿只有前者才算數,後者只是前者的附庸。可如果活着本身不是目的,那我們拚命抵達的究竟是什麼地方?

  在這裏,才是真正地生活啊。那位釣魚的老人,一根竿,一個下午,他的收穫不是桶裏的魚,而是那段完整的、屬於自己的時光。那些騎單車的人,他們不趕路,騎車本身就是目的。茶餐廳裏的老闆娘,端出熱騰騰的菠蘿油時臉上那坦然的笑——她是在「過日子」。

  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說到底,就是不把此刻當作籌碼。大叔下棋不是為了贏什麼,就是為了下棋,棋子落下的聲音,對面老友皺眉的表情,這些就是全部。貓睡覺不是為了休息好了再去抓老鼠,睡覺就是全部——你看牠那副理直氣壯的舒服樣子,牠比我們任何人都懂得「為生活本身而生活」這一句話。

  不是只有快節奏的生活才叫生活。坪洲這種慢,這種悠然,這種把一個下午用來散步的奢侈,也是一種生活。它不問你成績多少、職位多高,只問你有沒有好好地坐在這裏,感受海風從哪個方向吹來。

  作者為英華女學校學生,1872香港少年作家班學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