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人參軍北撤 八十載後歸隊 張穩張少平用青春守護家園 紀念牆上補刻老兵傳奇
今天8月1日是建軍99周年,解放軍駐香港部隊日前走訪慰問了多位原東江縱隊港九獨立大隊老戰士。80年前,正是從這支隊伍中,走出了張穩、張少平這樣的香港子弟兵。他們從大埔沙螺洞的鄉間出發,守護家園,又為了和平北撤山東,征戰南北,用青春寫下了一部香港人民與人民軍隊的血脈傳奇。今日是建軍節,我們記錄這段歷史,致敬這些永不褪色的老兵。
●香港文匯報記者 康敬
2026年6月30日,深圳大鵬沙魚涌,海風獵獵,濤聲如昨。東江縱隊北撤紀念公園內,紅布緩緩揭開——「張穩」、「張少平」兩個名字,並排出現在北撤紀念牆上。與此同時補刻的,還有楊錦添、黃進才、陳振雄、薛炳炎、戴錦文五位老戰士的姓名。
英雄沒被遺忘 百歲老人償願
現場,百歲的張少平坐着輪椅,怔怔望着牆上自己的名字,難以言表,只是久久地望着。兒子在一旁說:「父親等了這麼多年,今天終於把名字補上了。」
千里之外的湖北,另一位百歲老人張穩沒能親臨現場。他的兒子張榮生舉着手機,將鏡頭對準紀念牆。屏幕那頭,老人久久凝視着自己的名字,嘴唇微微顫動——這一天,他的心願完成了。
張穩和張少平,都來自香港大埔。
張穩的家在平山仔,張少平的家在沙螺洞張屋。沙螺洞由張屋、李屋和平山仔三條村組成,張屋和李屋相鄰,平山仔位於屏風山南麓,位置較偏遠——從張屋出發,要翻過一個山頭才到達,雖然平山仔是昔日沙頭角馬尾村與大埔鳳園之間「鳳馬古道」的必經之處,但如今村子早已荒廢,只剩頹垣敗瓦。但在80年前,那裏曾有兩個少年,一起放牛,一起長大。
張穩,1927年5月5日出生。家境貧寒,母親在他五六歲時便去世了,父親在碼頭幹活,很少回家。他從小給有錢人家放牛、打工,靠付出勞力過活。
張少平,原名張天生——父親在他出生前三個月去世。1942年,16歲的他參加了民兵隊,後來加入東江縱隊,改名張少平。張穩則晚一些——據他回憶,1945年5月,18歲的他經人介紹,加入東江縱隊港九獨立大隊沙頭角中隊,主要負責搞情報、除漢奸、襲擊日寇。
那是一個怎樣的香港?日佔時期,滿目苦難,窮困潦倒,烏煙瘴氣。張少平老人曾回憶說,那時的香港「亂得不成樣子」、「好苦」。為了生存,為了生活,要打日本人,要保衛香港。港九大隊作為東江縱隊中唯一在香港建制堅持武裝抗日的力量——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組成。
戰士北撤山東 兩青分道揚鑣
1945年8月,日本投降。1946年,根據國共簽署的「雙十協定」,東江縱隊主力需北撤山東煙台。
從香港各地分散而來的港九大隊戰士們——有的從大嶼山來,有的從元朗來,有的從沙頭角來——接到通知後,各自處理完手頭的事情,趕到了沙魚涌海灘。
1946年6月30日凌晨,三艘美軍登陸艦從大鵬灣沙魚涌駛出,載着2,583名北撤人員——他們是東江縱隊一萬多名戰士中精選出來的年輕精銳——駛向茫茫大海。這是一次非同尋常的戰略轉移,貫徹了黨中央「向北發展、向南防禦」的戰略方針。
當夜幕降臨,起航笛鳴響時,戰士們一齊唱響了《北撤進行曲》:「為了廣東的和平,我們要離別戰鬥的家鄉,我們要走上新的路程,漂洋過海到遙遠的北方……」
歌聲隨着海風,在大鵬灣上空飄蕩。五天五夜的海上航行後,他們於7月5日到達山東煙台解放區。
到達山東後,兩人因部隊整編不同,人生軌跡就此分向兩端。
張穩先後參加濟南戰役、淮海戰役等多場戰役。淮海戰場上,他被國民黨的炮彈炸傷腿部,彈片至今殘留體內,後被評定為三級傷殘。傷癒歸隊,他隨軍南下,親歷解放上海、廣州。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他先在廣州工作,後因學習需要調至武漢,從此在湖北安家落戶,直至離休。
張少平則隨兩廣縱隊征戰,同樣曾參與多場戰役,最後在廣州軍區任職,轉業後分配至貴州,在當地煤礦工作,直至離休。
兩人從故鄉出發,到山東後各赴征程。此後八十年,再未見過一面。
相隔八十年電話「相見」
2026年6月30日,東江縱隊北撤八十周年紀念活動現場,百歲的張少平坐着輪椅來到沙魚涌。張穩因年事已高、行動不便,委託兒子兒媳代為見證。
紀念牆前,張榮生撥通了視頻電話。屏幕兩端,兩位百歲老人時隔八十年「相見」。屏幕中傳來張穩老人的聲音:「少平,少平,你還好嗎!」張少平聽力已經減弱,張榮生對着屏幕不斷提醒父親:「聲音再大一點!」張少平老人緩緩抬起手,向屏幕顫動着揮舞,臉上露出笑意。
他記得。他說不出來,但他記得。在北撤紀念公園,香港文匯報記者對着輪椅上的張少平喊了一聲:「爺爺,您還記得這個地方麼?」老人抬起頭,看了看面前的海——這片海,八十年前他曾經渡過;這片海的對岸,是他出生的香港。他望向記者,微笑着點了點頭。
八十載潮起灘頭,英雄從未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