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解碼】四百年重讀八大山人的孤獨與飄逸
●周兵 紀錄片導演、歷史學博士
在中國藝術史上,有些人生前便名滿天下,有些人則需時光沉澱,方能顯出光芒。三百多年前,一位削髮為僧的明朝王孫,在南昌青雲譜的小院裏,用一支禿筆塗抹着他眼中的山水。他畫翻着白眼的鳥,畫墨韻飛揚的荷花,畫枯枝裏的石頭。那些看似簡單隨意的墨跡,竟在日後成為中國文人畫讓後輩仰望的藝術高峰。他就是八大山人,一個把時代震盪與藝術生命熔煉成傳奇的存在。今年是他四百年的誕辰紀念,北京和南昌都在舉辦他的藝術展,為此我寫篇文章紀念之!
八大山人本名朱耷,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寧獻王朱權的九世孫。十九歲那年,甲申之變,大明王朝走向終結。這個曾經錦衣玉食的皇族少年,淪為「無家可歸的遺民」。他隱姓埋名,削髮為僧,後又還俗入道,在自己書畫的精神世界裏築起了一座凡人進不去的孤城。
他畫的鳥與魚,總是翻着白眼,冷冷地看着這個世界。這白眼,不是簡單的怪誕,而是一個失去家園的人對現世最倔強的表態——不順從,不搭理。他的署名「八大山人」,連綴起來像「哭之」又像「笑之」。哭笑之間,是他無法言說又不得不說的全部心事。正如他自己所言:「墨點無多淚點多,山河仍是舊山河。」
在藝術上,有人說八大山人是一位極致的「減法大師」。他開創的大寫意花鳥,達到了「筆簡形具」的境界——用最少的筆墨,畫出最豐富的意蘊。一幅《墨荷圖》,他讓一枝荷桿從畫外長進來,頂天立地,簡到不能再簡,卻有一股不可動搖的力量。一幅《孤鳥圖》,畫面上只有一隻鳥獨腳站在一塊石頭上,四顧無人,天地之間只剩下牠自己。
這種極簡,是中國人一直傳承着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八大山人畫的空白處,不是無物,而是無限的想像與情緒在流動。他用枯筆渴墨,畫出山川的趣味;用淋漓的水墨,畫出荷塘的生機。枯與潤、簡與繁、冷與熱,在他筆下達成了奇妙的獨有的風格。
八大山人在世時,並未獲得廣泛的世俗聲名。他的偉大,是被時間慢慢打開的。生活在揚州的八位藝術家成為他藝術精神的傳人,至今以「揚州八怪」著稱於世!多年後,齊白石看到他的畫,感慨道:「恨不生前三百年,為八大山人磨墨理紙。」吳昌碩、潘天壽、張大千等近現代中國畫史上幾乎每一位大寫意畫家,都曾在八大山人的畫前駐足過、汲取過、致敬過。他成了中國文人畫的一條精神血脈,一條滋養了後世上百年的中國水墨丹青藝術。我特別喜歡的朱新建老師就一次又一次地臨摹他的作品,後來也在八大山人的筆墨趣味中走出了自己的路!
回望八大山人的一生,他失去過尊貴的家世、故土家園,出家又還俗,也曾在年過半百後瘋癲過,卻在方寸之間,畫出最廣闊的天地。他的孤寂,他的幽默與浪漫,是中國文人精神中最獨有的一脈;他的筆墨,是那個時代中國文人自由精神軌跡的留存。
站在今天回望八大山人,我們或許無法完全體會那種家國之痛,但每個人的人生裏,都有那麼一些時刻——孤獨得只剩下自己,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這時候,去看看八大山人的畫吧。你會看到,一個三百年前的靈魂,早已替你把那份孤絕,畫成了不朽的藝術。孤獨裏還蘊藏着獨有的可愛與天真。
哭之笑之,是人生。墨點無多,卻感動着你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