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歲月】一碗麵裏三重天

  曾廣洪

  退休後第一次獨自下樓吃麵,是去年夏天剛到重慶那天。

  孫女還在午睡,我輕手輕腳關上門,走到樓下那家麵館。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圍裙上沾着油點子,見我進來,問:「老師傅,乾溜還是湯麵?」我說乾溜,多加點菜葉子。

  麵端上來的時候,熱氣撲了一臉。我低頭攪動,花椒的麻、辣椒的香、蒜泥的沖,一下子全鑽進鼻子裏。這味道太熟悉了。四十多年前,我剛進印刷廠當學徒,每天早上都在廠門口那個攤子上吃二両小麵。那時候一碗麵一毛二分錢,加個煎蛋要多五分。我捨不得加蛋,就多要一勺辣椒,吃得滿頭大汗,抹抹嘴就往車間跑。

  車間裏機器轟隆隆響,鉛字排版,油墨的味道嗆鼻子。我負責撿字,一天站八九個小時,眼睛盯着密密麻麻的字模,盯久了看什麼都重影。手上的油墨洗不掉,指甲縫裏永遠是黑的。可那時候不覺得苦,一碗小麵下肚,渾身是勁。

  後來我去讀電大。白天上班,晚上騎車十幾里去聽課。那年冬天特別冷,教室裏沒有暖氣,我裹着棉襖抄筆記,手凍得握不住筆。下了課騎回來,路上一個人都沒有,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回到宿舍,餓得胃疼,就用煤油爐煮麵。掛麵,沒有澆頭,撒點鹽,滴兩滴醬油,呼嚕呼嚕吃完,身子暖和了,心裏也踏實了。

  麵有點燙,我吹了吹,挑起一筷子。麵條筋道,裹着紅油,入口先是辣,然後是麻,最後回甘。老闆娘從後廚探出頭來:「老師傅,要不要加湯?」我搖搖頭。我喜歡乾溜,就是要讓調料緊緊巴在麵上,每一口都有滋味。這跟過日子一個道理,苦也好甜也好,都得自己去嘗,別人替不了。年輕時覺得日子該轟轟烈烈的,現在才明白,能把一碗麵安安穩穩吃完,就是福氣。

  旁邊桌上坐着一對小夫妻,女的抱着孩子,男的埋頭吃麵。孩子伸手去抓筷子,女人輕聲哄着:「乖乖,爸爸吃完了抱你。」我忽然想起女兒小時候,我也是這樣,一邊吃麵一邊哄她。那時候忙,一碗麵分三次才能吃完,吃到後面麵都坨了,可心裏是甜的。

  孫女醒了會找爺爺,我得趕緊回去。我掏出手機掃碼付錢,老闆說:「老師傅,明天還來?」我說來。

  走出店門,太陽已經偏西了。我拐進樓下的超市,買了孫女愛喝的酸奶。電梯裏碰到鄰居,問我今天怎麼這麼高興。我說,剛吃了一碗好麵。他沒聽懂,笑了。我也沒解釋。

  推開門,孫女趴在沙發上看動畫片。看見我,喊了一聲:「爺爺!」我把酸奶遞給她,她接過去,又問:「爺爺你嘴巴好紅,是不是偷吃辣椒了?」我說是啊。她歪着頭想了想:「那你下次帶我一起去嘛。」

  我說行。她笑了,露出兩顆白白的虎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