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故事】八一,致最可愛的人

●一個從小在泥裏爬的孩子,也能握住屬於自己的方向盤。 AI繪圖
●一個從小在泥裏爬的孩子,也能握住屬於自己的方向盤。 AI繪圖

  侯傑純

  父親六歲沒了媽。阿公沒再娶,一個人拉扯幾個孩子,日子過得風雨飄搖。我爸最小,早早就學會了摔了不哭,餓了不說,疼了就咬咬嘴唇,活成了路邊的小草。

  家裏沒柴火,他挎個竹筐去堤壩後竹林裏撿筍殼。他帶了把鐵夾子,專門夾筍殼用的,長嘴,尖尖的。有一回大中午,日頭毒,他跑進竹林裏,汗淌進眼睛,辣得睜不開。大概是餓狠了,早上那碗稀粥早沒了影,手發抖。伸夾子去夠一蓬筍殼時,腳下一絆,那鐵夾子的長嘴不知怎麼直直戳進了腳盤裏。他愣住了,低頭看見鐵器插在肉裏,血順着鐵嘴慢慢滲出來,滴在地上,好大一片,觸目驚心。

  他沒哭。竹林裏靜靜的,只有蟬叫。他坐在地上,扯了幾片嫩竹葉,放嘴裏嚼爛,和着唾沫敷在傷口上,又找了片大竹葉蓋住,然後撐着地站起來,一瘸一拐背着筍殼回了家。那道疤跟了他一輩子。

  可日子不會因為一個孩子苦就放過他。

  那年冬天他發高燒。阿公在外面幹活,家裏沒人,他一個人躺在木板床上。北風從門縫鑽進來,嗚嗚響。他燒了好幾天,臉蛋通紅,喉嚨乾得像沙漠。可豬圈裏的豬餓得嗷嗷直叫,幾隻雞也咯咯叫着飛上了飯桌。他聽着,躺不住了。撐着胳膊爬起來,扶着牆,一步一步挪到灶房。也就十來步,走了很久。攪豬食時手抖得厲害,勺子磕在木桶邊上篤篤響。他把豬食端到豬圈,靠在柵欄上喘粗氣,看着豬呼嚕呼嚕吃。又抓把米撒給雞,雞圍上來搶。他蹲在原地,頭埋進膝蓋裏,再沒力氣站起來了。

  幸好老姑母來了。那天推開門,看見地上縮着一小團身子,叫了一聲沒應。跑過去、翻過來,看小臉燒得通紅,嘴唇發紫,快沒意識了。老姑母嚇得眼淚直掉,背起來就往衞生站跑。土路坑坑窪窪,老姑母深一腳淺一腳地跑,父親伏在她背上,迷迷糊糊聽見她邊跑邊喘,喊他的名。他說,要不是老姑母,那條命就沒了。講這些時他靠在椅子上,手裏夾着煙,語氣很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後來他去當了兵。被子要疊得像豆腐,穿衣要永遠筆挺,站如松、坐如鐘。這些紀律對別人也許苦,但對一個從小就苦過來的孩子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但部隊給他的,遠不止這些。

  家裏窮,父親只念到初中。到了部隊後,他發現自己成了文化底子最薄的那一個。所以他在訓練之餘,沒日沒夜地讀書,汲取知識的養分。後來他成了汽車兵。他學文化課,學汽車構造,學機械原理。那些密密麻麻的圖紙和公式,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啃,不懂就問,問完就記,記完就背。他的筆記本攢了厚厚一摞,字寫得一筆一畫,工工整整,像他疊的被子。那身軍裝教會他的,不只是挺直腰板,更讓他相信,一個從小在泥裏爬的孩子,也能靠自己的手,握住屬於自己的方向盤。

  父親有個老戰友,姓林,參加過對越自衛反擊戰。林叔長得很有羅漢相,眉毛又長又濃,彎彎垂下來,耳垂也大。他坐在那裏不說話時,微微垂着眼,真像廟裏一尊羅漢。他見了我總笑瞇瞇的,說話慢,聲音從胸腔裏滾出來,渾厚低沉。

  有一回他來我家吃飯,喝了些酒。林叔話不多,但那天他忽然說起以前的事。他說他腿上有個疤,是戰場上子彈穿過去的。說着撩起褲腿給我們看,小腿上果然有個圓圓的疤,陷進去一小塊,顏色比旁邊的皮肉淺。他放下褲腿,沉默了一會兒,他說:「戰場上背過好幾個犧牲的戰友。包括一起入伍的那個同鄉,十八歲,背到後面身子都涼了,硬了。我一路走,一路跟他說話,我說兄弟快到了,你再忍忍。可他已經聽不見了……」

  桌上安靜了很久。父親端起酒杯跟林叔碰了一下,叮的一聲,很脆。兩人仰脖子喝了。我偷偷看林叔,他還是那副羅漢相,眉毛垂着,臉上看不出什麼,只是眼睛有點紅。

  那是我離戰場最近的一次。隔着一張飯桌,一杯酒,一盤我媽炒的青菜,聽一個上過戰場的人講藏了幾十年的話。可就是這些,讓我心裏堵了好幾天。

  八一又到了。每年這時候,我都想起父親,想起林叔,想起那個十八歲就把命留在戰場上的年輕人。從前覺得「最可愛的人」這句話很大,大到只適合寫進橫幅裏,出現在課本裏。後來慢慢明白,這句話其實很小——小到能裝在方向盤上那雙終於不再發抖的手上,裝在林叔小腿那個圓圓的彈孔裏,裝在那個同鄉朋友再也醒不過來的夢裏。

  他們是最可愛的人。

  願父親腰板一直筆挺,願林叔那條傷腿冬天不再隱隱作痛,願那個十八歲的年輕人,在另一個世界裏,也有一個寧靜的夏天。有蟬鳴,有故鄉的竹葉沙沙,有燒好的飯菜,有人推開門,喊他回家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