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鄉村之夏
戴春蘭
久未踏足鄉土的你一定牢牢記得,鄉村之夏就好比懸疑小說,一路起承轉合奇峰突起,隱藏着多少令人驚叫的曲折刺激?
村莊邊清冽的河水上漲起來,淙淙潺潺地日夜歡歌。柳樹迎風梳理柔軟的枝條,含情脈脈地對着水面照個影兒。土膏微潤,濃密的草兒彷彿綠茸茸的錦緞平鋪開去,其間時時閃現紅的紫的小花,宛如夜空中的繁星,還頂着晶亮的露珠戲耍。碧藍的天空比嬰孩的眼眸來得澄澈,披着艷麗衣裳的鳥兒雀兒來往倏忽,忙着捕食育雛,有那麼一會兒空閒就嘰嘰喳喳地傳誦夏的詩句。
太陽還未露頭,家家炊煙嫋嫋升起,鄉鄰們扯着嗓子喊家中放假的半大小子丫頭們起床。都管暑假叫「農忙假」,眼見得禾衣一天天變黃,稻穗沉甸甸勾了頭,翹首盼着他們到田裏幫忙呢!吃畢早飯,穿好長衫長褲,提了茶筒,扛了笊籬穀推,挑着裝了鐮刀的穀籮,戴好斗笠,只留一個十二三歲的妹子或老人在家做飯餵豬曬穀,全家人都向田野進發。
路過的風清爽宜人,綠黃半勻的田野裏還留着露珠晶瑩的吻痕,鳥兒的啼叫聲帶着嬌滴滴的韻味。左手抓稻右手握鐮開始收割,手裏抓不下時再用禾衣把稻子稍捆下,放在一旁堆成禾堆。五黃六月天氣,日頭漸漸比火還燙,曬在皮膚上,你甚至能聽到炒菜般絲啦絲啦的熱辣聲響。裹藏了一年才白嫩的肌膚便像受到暴曬的鮮花一樣迅速凋謝萎靡,紅腫,疼痛。彎腰起身再彎腰,出汗擦汗再出汗,汗水爭先恐後地從每一個毛孔蜂擁而出,似乎連體內的血液也被蒸發殆盡。禾葉毫不留情地劃割着皮膚,被汗水一浸,說不出的難受。左手抓禾的指頭,開始因摩擦紅腫,那是十指連心的痛。最可怕的是,曬了一整天的日頭,當即紅腫,晚上洗澡時覺出火燒火燎,第二天便開始褪皮,痛得眼淚直打轉。
割完稻子,又緊鑼密鼓開始蒔田。在田邊池塘或者溪流裏掘開口子,清亮的水便歡呼着漫向田野,早已翻耙完畢的黑田地便酥軟溫順了。帶上小板凳,把秧苗連根拔起,拔得一握,用稻草一捆,就着田水蕩滌兩下,扔到田埂邊。半大孩子踩着水踉踉蹌蹌來回,撿起秧苗放到畚箕裏,挑到要蒔禾的田邊。水田裏,兩人扯着繩索量出一丈來寬,固定好兩端後,分頭往中間蒔禾「打格子」。另外三五人各在「格子」裏插秧,從左插到右,行行整齊,個個規整,如同在鏡面的田裏寫上秀氣小楷。
水裏自然少不了層層疊疊黑褐色的田螺,稍彎彎腰撿回家,放到臉盆裏漂淨了肚腸,大灶上花生油燒得滾熱,加上蒜末薑絲酒釀,倒下去爆炒一番,在缺油少腥的年代,簡直是無上美味。菱角一伸手能勾到,生吃甜脆可口。小魚小蝦也多,要小半天才能湊得齊一盤,偶爾能抓到滑溜的泥鰍,一併炸了吃,滿嘴流油,連舌頭都快吞下去。還有五彩斑斕的「蓑衣帕」,養在玻璃瓶裏仙子一般,餵些飯粒、死蒼蠅即可,命很長,能牽絆住許多癡癡的眼光。孩童還愛用樹枝做成的筷子撈螞蝗,那些在水裏妖嬈游動的鬼魅被裹上細沙,放在烈日上暴曬成乾,來發洩平時常挨咬流血的惱怒。
孩子是永不知疲倦的,也不管活計緊不緊,撅着屁股在田埂上抓蟋蟀,看他們爭鬥。捕螞蚱,烤着吃。還能拍蜻蜓,追蝴蝶,學青蛙四處蹦躂。累了,渴了,拎根地瓜,抓把花生,到溪流邊洗洗便送到嘴裏,汁水鮮嫩得如同朝露。打個飽嗝,眼皮沉重起來,躺到田埂上,青草當床墊,斗笠半遮頭,不一會兒便與周公你儂我儂,那夢定是響晴絢麗的呢!中午或傍晚,半大小子脫個精光在水裏撲騰,除了眼白和牙齒,全身比燒炭的還黑。更害羞的孩子便在邊上的小樹林裏用蜘蛛網捕蟬。躡手躡腳地進了樹林,蟬憋足了勁兒嘶鳴,絞滿蛛網的樹杈謹慎地一點點靠近,猛地一罩,蟬便只能徒勞掙扎。撕去翅膀扔到袋子裏,理好蛛網再瞄下一隻。大約蟬太專注歌唱,往往一中午能捕上十來隻,大家匯總起來,撕去翅膀和頭,架在火上烤了吃,色味都比瘦肉要好得遠。
晚上的田野也不寂寞。不少鄉鄰趁着月明星朗來割稻插秧,省卻白天烈日灼燒的痛苦。更有人來叉泥鰍。這些水裏的精靈反應靈敏,一有動靜便猛地一擺尾鑽進稀泥,蹤影全無。非得點着火把握好魚叉,站在水田邊屏氣凝神,一見泥鰍冒頭就眼疾手快「釘」下去,一個晚上下來就收穫頗豐了。剖洗乾淨,或煎炸或炆湯,鮮美得連舌頭也要吞下呢!
夜深人靜,躺在裹藏着泥土清香的稻草鋪就的床上酣然入夢,醒來竟已是中年。聽得枝頭夏蟬一鳴,泥土味的童年就不由分說擠進我們的記憶,內心便似枝頭明月一般乾淨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