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書展名作家訪談❷/畢飛宇:寫作讓自己內心獲得無限寬廣空間


  香港書展期間,內地作家畢飛宇攜小說《歡迎來到人間》出席書展講座「小說,這個遼闊的世界」並接受大公報記者採訪,他分享創作心路與內核思考,袒露自己近些年的生活和創作狀態,並表示自己未來計劃創作與身體有關的小說,同時建議當下的年輕人不要把寫作作為全職工作。/大公報記者 徐小惠

  從2005年起步構思,到2023年完稿,畢飛宇花了18年才終於完成小說《歡迎來到人間》。小說《歡迎來到人間》圍繞一個「醫患糾紛」展開,講述了「非典」結束後的夏天,第一醫院的泌尿外科連續出現了6例死亡,主刀的外科醫生傅睿,在遭遇第七例病人田菲的死亡後,陷入了現實和精神的雙重危機。作者對醫患關係、夫妻關係、原生家庭、科室關係等多角度描摹,全方位洞察一個看似完美無瑕的頂級醫生的內心痛楚,更由此折射出時代、社會、人生的方方面面。

  刪稿百萬字 堅持完成寫作

  畢飛宇笑言,作為一個摩羯座,自己經常內耗,但在做事的大方向上又十分篤定。「在我初中的時候,還是一個鄉村孩子,我就知道我將來會是一個作家。處理語言對我來講是一個其樂無窮的事情。後來我開始寫詩,沒寫好,我覺得很難;等我放棄寫詩,開始寫小說的時候,我覺得天吶,這太簡單了,小說比詩歌簡單太多了,我就決定開始寫作。」

  畢飛宇續稱:「所以後來我說過一句話:你怎麼發現自己做某件事情是有才華的?就是當你發現自己做某一件事情很容易的時候。」

  小說《歡迎來到人間》是畢飛宇認為自己創作得最痛苦的一本小說,在創作後期,他內心充滿了「巨大的不好的能量,這種能量找不到出口」,在這樣的狀態下,他最終將這本書完成。「寫完之後,我認為這本書是不愛我的,跟我不親。我對這本書沒有特別地戀戀不捨,我好不容易把它寫完,我和自己說,從此咱倆別過了,你將來的命運是你的事情了,和我沒什麼關係了。」

  既然如此痛苦,當初又為何還要堅持寫完這本小說?畢飛宇說:「這本書所要表達的內容對我非常重要,我一定要把它表達出來。我這個信念從來沒有動搖過。」

  畢飛宇稱自己對醫學一竅不通,為了創作《歡迎來到人間》,他花了大量的時間去醫院,「在病房、在手術室裏做了很多的筆記,後來寫着寫着,大環境變了,有些東西不適合寫了,又推翻,推翻後又發現到了死路上。」直到2020年疫情來臨,他又產生了新的思考,於是將全文推翻重新來過,刪去一百多萬字,僅留第一章,「你能想像嗎,這本書的第一章是我在創作《推拿》之前就寫好的。」他希望多年後讀者翻開此書,能重新回想彼時人的內心緊繃感。「身處困境時人本能渴望外界拯救,但拯救本身有可能帶來新的災難。」這是他最終希望能夠借助這本書表達出的內核。

  「創作源於人生偶然的頓悟」

  創作之於畢飛宇,是與他個人的成長和生活狀態同步的。畢飛宇表示自己年輕時脾氣暴躁、好爭鬥,30歲後趨於平和。寫作讓他學會克制情緒,既能控制自身暴躁,也能借文字完整表達複雜情緒。

  在採訪中畢飛宇表示,從寫作記憶來講,《平原》是他寫作感受的巔峰,整個創作過程都令他感到十分享受。「我寫了3年7個月,這期間我沒有出差一次,是很完整的3年7個月,那時候我每天都在健身,正好處在我個人力量的上升期,那種體感是很不同的,彷彿進入第二個青春期。以後很難再有這樣的寫作了,因為我不可能再過那樣的生活。現在多忙啊。」

  於畢飛宇而言,創作源於人生偶然的頓悟剎那,「在無窮無盡的日子裏面,我就是一個最普通最普通的人。但有些剎那讓我感覺到我是有意義的,有價值的。某個剎那,讓我看到我人性當中偉大的部分,也有些剎那讓我看到我內心最不堪的部分。」畢飛宇覺得,每個個體都是由這樣的剎那組成,他希望積極的剎那多一些,黑暗的剎那少一些,「如此我們完成我們自己的一生。」

  而寫作是他讓自己內心能夠獲得無限寬廣空間的方式。「打個比方,我的心靈是一個20平米的小房子,等我寫呀寫呀,寫到一定的地步的時候,我的內心終於可以像一個別墅,還有一個院子。當別人走進我家的時候,門一打開了以後發現,這有一個房間,那有一個房間,下面還有個地下室,後面還有個院子。一個寫小說的人,或者從事其他藝術工作的人,他死的時候,會高高興興地在自己的內心數房間,他掙下來許許多多的地和房,這是一個庸俗的說法。其實就是他為他自己掙得了內心的寬度。」\部分圖片:大公報記者徐小惠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