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台客聚】在峨眉遇上「娥眉」
伍呆呆
盛夏大暑，我去四川旅行，被暴雨和山洪阻斷了上峨眉山的路。改道回到廣東，又遇颱風「紅霞」，「紅霞」之後，幾乎日日雨水不斷。即便天氣反反覆覆，我依舊抽空走進影院，看完了周星馳（星爺）的新作《功夫女足》。
星爺的影片很少會讓人感覺失望。從早年的《少林足球》再到如今這部《功夫女足》，轉眼25年，他早年的作品中多是和命運較勁的銳氣，經歷歲月的沉澱，他似乎更願意講述人如何與自己和解，在浮躁的塵世中安頓內心。
《少林足球》裏一眾身懷拳腳的男兒，憑着一腔孤勇想要改寫窘迫的生活，是年輕人才有的莽撞熱血。而《功夫女足》將視角落在尋常女子身上，她們常年被世俗偏見綑綁，被周遭的規訓束縛，藉着足球與功夫奔跑，在綠茵場上，慢慢度着自己。
這部片子能夠牽動人心，並不在花哨的球技動作，喜劇也還只是包裹內核的外殼，剝開之後看見的都是世間常態。賽場外的記者很少願意深究姑娘們平日的訓練，也無心探尋她們追逐夢想的緣由，開口便是年紀、婚嫁、往後的歸宿。這樣的畫面放在銀幕上，看着難免心生感慨。現實裏許多人也是這般，習慣性給女性劃定人生模板，憑年歲判定一個人的價值，認定安穩才是妥當的出路，旁人心裏的熱忱常常被視作無關緊要。
取自駱賓王檄文的「娥眉不肯讓人」，在影片中被用作球隊名，藏着一份柔和卻不肯妥協的韌勁。「娥眉」女孩們身上各有缺憾，沒有得天獨厚的天賦，一路走來滿是磕磕絆絆。所幸眾人互相扶持，包容彼此的缺點，身處喧囂賽場，不再執着一時勝負，而是守住心底那份熱忱。影片結尾並沒有安排奪冠逆襲的煽情橋段，比起一場賽事的勝利，人物自身的成長才是重點，這也是看透世事的星爺借影片留給觀眾的一份寬慰。
長期伏案寫作、打理影視項目，我也常陷入自我內耗。付出了便急切想要回報，隨口傾訴心事過後又暗自懊惱失言，拿出真心待人，又會顧慮人情之間的分寸界限。看完影片才忽地想通，真正的修行從不是打敗外界的對手，而是化解心底纏繞的執念，平復莫名滋生的焦慮。賽場如是，人生如是，落筆創作亦是這般。
一部有分量的影片，從來不止鏡頭與劇情的拼接，它映照時代百態，容納普通人無處安放的情緒。《功夫女足》之所以容易讓人產生共鳴，便是抓住了現代人共有的焦慮，我們總是步履匆匆，懼怕失誤，忌憚失敗，凡事都想要盡善盡美。久而久之忘了熱愛本不必索要結果，坦誠待人不必反覆苛責自己，甘於平凡、默默堅守，已是一份難得的勇氣。
25年光陰流轉，周星馳鏡頭下的尖銳鋒芒漸漸收斂，增多了體恤眾生的悲憫。他懂得每一個懼怕落敗的普通人，記錄眾人在困頓之中慢慢自癒的過程。走出影院，回想這些年拍片撰文的種種經歷，我對從前糾結難堪的片段逐漸釋懷，開始接納並不完美的自己。
前番遠行無緣一睹峨眉山的山色，回來後卻在銀幕上邂逅了一支「娥眉」球隊。兜兜轉轉，也算另一種圓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