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玉言/塞上古堡\小 杳
從北京出發三個多小時高速,就到了河北蔚縣。出縣城十幾分鐘,便是暖泉古鎮。這裏毗鄰山西,距離最近的大同下屬縣鎮僅約八公里,口音也是晉腔。
遠遠看去,古鎮像從土裏長出來的一樣,灰灰黃黃連成一片,磚面被風雨剝蝕得凹凸不平。這裏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第一批中國傳統村落。
我們訂的民宿在西古堡村一條窄巷裏,是個兩進小院。前廳擺着一張長桌,供客人喝茶;過了月亮門,後頭是住宿的院子。院子方方正正,青磚墁地。房東說房子是祖上傳下來的,請專業團隊設計成了客棧。整條村始建於明代嘉靖年間,集「古城堡、古寺廟、古戲樓、古民居」於一體。
從民宿出來,走了約五分鐘,畫風突然變了,彷彿從一個人的背影一下子轉到他的正臉——眼前的房子有了顏色,雕樑畫柱,雖然色彩斑駁,但一眼可辨古風。我們被一座巍峨的城樓驚艷了。牆體基礎壘着毛石,往上過渡到古磚,磚面斑駁泛紅,被歲月侵蝕出深淺不一的色差,中段砌着十字花鏤空。灰瓦翹角層層舒展,簷角排布小獸形,殘留着彩繪紋路。厚實的灰磚拱門下,青石板幽幽泛光,車轍又深又滑,差點崴腳。站在門洞下,向內望是甕城戲台,向外望是老街市井。
甕城四四方方,這應該是過去村人的文化中心——有地藏寺、戲台,細細的香火還燃着,戲台卻是空了,木頭樑柱露出原本的顏色。攀着逼仄的石階走上城樓,一覽古村全景。屋舍高低錯落,灰青屋頂搭暖紅老牆,當年弓弩手射擊的暗孔就嵌在飛簷底下。天空淺藍,遠處是華北大地的丘陵,莊稼綠着,一直鋪到看不清的地方。
明代時,這裏是恆山隘口前沿,遊牧騎兵南下的路。城堡原本為軍用,邊民和戍卒混住,種地時是民,關上門就是兵。黃土夯牆八米厚,高高的城牆用來瞭望禦敵,緊閉堡門便是亂世裏一方小小的庇護所。
清初仍有流寇作亂,村民又在南北兩門外加修了兩座甕城。百姓不願讓堡壘只剩冰冷的殺伐氣息,於是在南甕城院落裏,蓋起地藏寺,修搭古戲樓。戍守之外,在這裏焚香祈願,搭台唱戲,香火在原來射箭的地方燒起來,防禦的工事慢慢長出了過日子的東西。
再往後,這座軍堡憑藉挨着張庫大道——從張家口到庫倫的商路,成了駝隊商販交易的集市,一座座店舖沿街鋪開,車馬日復一日輾過城門下的石板。我們腳下這條泛亮的老石板路,車轍深處能放下一個腳掌,駝隊踏過,積過雨水風沙,也攢過趕車人掉落的旱煙灰。
古村還有一座元代工部尚書王敏修的暖泉書院,三層的魁星樓,匾額寫着「文教昌明」四字。
幾百年了,古村從長城防線的屯兵堡,變成商路驛站,車馬歇腳,過客打尖,再到如今冀晉交界一個普普通通的村鎮。二百多米長,三米多寬的老街兩側,磚雕細巧,花紋斑駁,電線從屋簷底下穿過。街邊有賣剪紙和雜糧的攤子,書院前聚着三三兩兩身着彩服的村人,準備表演梆子戲。城牆磚酥了不少,露着黃土芯子,也有補過的新磚,但古堡的老模樣還在。今人站在這裏,像當年那些趕駝的商賈、戍邊的士卒、唱戲的伶人,踩過同一塊石板,望過同一角飛簷,然後轉身離去,把寂靜還給磚瓦,把故事留給下一道車轍……
我們在城邊一家餐館吃晚飯。黍子黃糕、蕎麵餄餎、豆麵糊糊、老鹵豆腐乾,各種丸子,土豆的各種做法……塞北的農耕煙火對於南方口味的人,着實有點勉強。飯後出來,發現剛剛下過雨,空氣裏那股乾燥的土腥味兒,換了一種涼絲絲的清潤。
再次登上城樓。石板路上積着一窪一窪的水,路燈的光落下,碎成一片片的金影。此時看城堡,有了幾分溫潤。
回到客棧,偌大院子只有我們幾位住客。關起大門,在前廳喝小酒聊天。院子裏那方夜空是深藍色的,月牙薄薄地掛着,夜很靜,清涼。房東說這地方夏天沒有蚊子,囑咐我們散了之後關燈即可。敞開門睡了一夜。
第二天離開暖泉驅車一個半鐘往小天山。那是一片草甸子,綠意滿滿當當,一直鋪到天邊。草不高,貼地長着,碎花白的黃的紫的粉的,星星點點。雲層低垂,落了幾滴雨,一束陽光從雲縫透出來,投射在山坡上,山坡上是一片白色的「岩石」,仔細看,「岩石」在流動——原來是羊群,還有一隻牧羊犬跑前跑後。近旁有幾匹馬低頭吃草,幾十座白色風機在草毯上緩緩轉臂,像大地伸向藍天的銀羽……我們在山上走着,灰色的雲飄走了,天漸漸澄藍,陽光明亮起來,仍是涼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