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高地的風

  邱明

  數百里方圓喚作梅花山。有小村百把戶,三四百人丁。村名高地,蓋因它海拔超逾千米,盤踞古道,扼控交通,梅花山腹地周遭所有村寨對其只能仰視。舉目四望,煙雲俱淨,天山共色。重嵐疊嶂,坑凹谷狹,溝窟縱橫。

  風自高地起。高地人以「看」來感受風。風的大小快慢,高地人是這麼說的:看風大不大,看風走得疾不疾。高地的風隨心所欲,悄悄來悄悄走,大咧咧闖入轟隆隆亂竄;有時逗留片刻、有時繾綣半天;它敢一陣緊一陣來得呼呼滾滾,也敢半晌接半晌無聲無息。

  高地人熟知風的秉性。風,資歷古老,卻跟高地人是忘年交。大熱天,割禾打穀,汗流浹背,風不送陣清涼就有點不夠意思了。高地人撮圓嘴噓噓噓發出召喚,旮旯裏躲懶的風聽見口哨急忙忙趕將過來,颯颯颯,稻田金浪湧動,風殷殷勤勤跟着人轉,吹得你渾身愜意。

  風,黏上人,腳前腳後生怕落下。高地人進山幹營生,試圖與別的夥伴聯繫,雙手罩嘴邊:哦——喂——,拉長聲喊。風馬上屁顛屁顛攆着聲音跑,一口氣驅趕出七八里外,猛地撞上峭壁石崖,頓時暈頭暈腦,哦——哦——哦,喂——喂——喂,傻傻地發出一長串呻吟,在峽谷久久盤旋回盪。

  高地到梅村墟場幾十里石階坡道,挑夫嗨呦嗨呦走得好辛苦。喘口氣,抹把汗,灌筒水,目光越過嶺後背,後生仔腦殼有一張美麗的笑靨晃動,心頭火苗呼竄,嘴一張:「挑擔過嶺又過河,有心撩妹不知妹在哪一旮……」嗓音粗獷,風笑着把它吹過山吹過嶺,就在尾音嫋嫋,欲盡將斷,顫悠悠風居然有本事把嫩聲細氣的聲音傳將過來。「阿哥挑擔冉冉行,小心石子踢到腳趾頭,老酒溫滾茶泡好,只等阿哥夜晡歸……」一唱一和,路短了,擔輕了。日頭趴在對門山頂,還想聽阿哥阿妹對唱,捨不得落入谷底,逗留時間一長,把天燒赤,紅霞就在半空中彳亍徘徊,風也懶得管。

  夜晚,高地村的吊腳樓,熱鬧開了。窗戶一扇扇透出燈光,風躡手躡腳,毫無聲息,掀開門簾貼着牆角巡睃。院裏各式山貨成堆垛着,堂屋挑腳漢子圍坐喝酒划拳。如今,汽車可以開到村頭,修葺一新的民宿有許多遊客進駐。高地是家人消暑度假,驢友翻山攀岩,徒步穿越的好去處。

  有一位眼鏡哥把厚厚一本書推開,手舞足蹈興奮地對夥伴說:唔,北宋《九國志》記載:中州板蕩,衣冠始入閩者八族,林、黃、陳、鄭、詹、邱、何、胡。史稱 「衣冠南渡、八姓入閩。」宋初,邱三郎由河南入閩,定居連城高地。哇,這高地村底蘊了得。眼鏡哥越說越興奮,拉着同伴道:走,出去轉轉。

  風施施款款跟着年輕人走。出得巷子,拐兩個彎,前頭有閣樓、廊橋,還有祠堂。邱氏家廟,是高地村保存最完整的古建築。眼鏡哥圍着祠堂細看:是明初建築。樑枋、門窗、雕刻,風格簡潔流暢,飽滿圓潤,富有動感。外簷、內簷、門、窗、柱樑等構件以木雕、磚雕、石雕、灰塑、彩繪巧妙加工。圖必有意,意必吉祥。象徵、寓意、勸諭、教化相融。

  風,原以為眼鏡哥幾個不過來打個卡,拍幾張照而已。不曾想他們發思古幽情,肚裏也有點文墨,建築藝術、聯匾文化、族譜牒志、家規家訓、燕翼貽謀、瓜瓞綿綿……靜夜裏款款而談。

  「當其貫日月,仰視浮雲白。」眼鏡哥惆悵慷慨:「人為物靈,賴宗功而沐祖德,獨無水源木本之思乎?」話語甫落,眾人默然,舉首仰望,銀河橫亙,星斗懸列,天宇深邃,澄澈剔透。風,情感充溢,步履躊躇趑趄,一不小心把靜穆的氛圍打亂,弄得滿坡的綠毛竹,滿嶺的紅豆杉搖曳作響。

  微微風簇浪,散作滿河星。此身不在塵囂裏,只在冰壺玉色中。

  眼鏡哥們吟哦起詩句,迎風,望洋,張臂:「好風!好風!」風柔柔地撫摸他們的臉頰,彼此感應知性。眼鏡哥的一句話,讓風深深陶醉:今晚高地——清涼,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