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韻度曲】寫生與寫實之辯
梁君度
不少人誤以為,寫生便是如實照搬眼前景物,等同鏡頭拍攝般寫實,近日觀展聽畫家一席分享,頓生諸多感悟。
第四屆「Joy in Art水彩畫暨畫家聯展」開幕現場,與水彩畫家張兆文交流其參展作品。他坦言外出寫生之時,並不囿於眼前原生景致,而是依據畫面氣韻,重新經營構圖、虛實留白。聽聞此語,我隨即接話點明:觀其畫作便能察覺,筆下物象從非眼中原樣。屋舍有意傾斜,山樓上闊下斂,道旁電線杆亦捨棄垂直平直的原生狀態,全憑畫面節奏與視覺美感做藝術誇張,取其意而不拘其形。
憶昔與畫友胡明德同赴鹽城辦展,他甫抵當地,便攜寫生寫具外出取材。目之所及的高樓,明明須抬頭仰觀,落於紙上卻轉為俯瞰視角。由此可見,真正的藝術寫生,從不會像相機一般機械複製眼前風物,畫家會依自身構思調度視角、重塑空間。
再憶上世紀六十年代往事,家兄遠赴黃山,親睹李可染大師現場寫生。他立於遠處靜觀良久,察覺大師筆下山水,並非單一處山巒原貌,而是萃取數座峰巒的精華,融匯重組於同一畫幅,成品與實地所見相去甚遠。
回望畫史,古人早有明斷。唐代張璪以八字道破玄機:「外師造化,中得心源」——向外師法自然,向內探得心源。寫生從來不是單向的「復刻」,而是造化與心源的雙向對話。清代石濤更進一步,提出「搜盡奇峰打草稿」,強調寫生是「對客觀物象的廣泛體驗、選擇和加工」,是將萬千奇峰融於胸中,再化為筆底山川的創作過程。若說張璪點出了寫生的「心法」,石濤便指明了寫生的「路徑」。北宋蘇軾亦曾直言:「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若只以「像不像」論畫,見識便與孩童無異。
由此觀之,寫生之精髓,在於一個「生」字。清代方薰在《山靜居畫論》中闡發得尤為透徹:「古人寫生,即寫物之生意」。物之「生意」——是生命氣韻,是內在精神。世間萬物有定形,筆底丹青無死法。寫生之精髓,從非刻板復刻眼中所見的「死景」,而是融匯自身審美、造境思維靈活變通,取山川神韻,捨表象束縛。善寫生者,當以心馭筆,取景而不困於景,方得寫生真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