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俄羅斯:舊作新讀(下)

  ●木 木

  2019年6月,中央政府駐港聯絡辦牽頭組團,赴俄羅斯學習考察,我擔任團長。為期半個月,來去匆匆。當飛機降落香港機場,以為此行就這樣翻篇了,不曾想那只是一段短暫旅程的結束,卻是一場長遠敘事的開始。而短暫旅程留下的詩歌,在長遠敘事中找到了註腳。俄羅斯之行的一些見聞和思考,對自己後來認識和處理有關問題,把握人生前行方向,產生着潛移默化的影響。

  考察團6月9日凌晨從香港機場啟程,由於時差關係,抵達莫斯科機場為時尚早。飛機降落後,我們打開手機,才得知香港出了大事。我們連忙請示總部,是繼續俄羅斯之行,還是打道回府。總部指示,所有離港外出的工作安排,已經出發的按原計劃進行,沒有出發的暫停。

  儘管俄羅斯的學習考察沒有中斷,但大家的心思都被香港傳來的消息牽動着,寢食難安。在承平日久的香港,「修例風波」已是大事件了,沒想到新冠疫情緊隨而至。經此兩難,加上中美貿易戰影響,促使香港重新認識自己在國家發展和國際競爭中的定位。

  隨後俄烏衝突爆發。於我而言,由於博士攻讀的是國際共運史專業,前不久又剛去過俄羅斯,對這場衝突尤為關注。當初在莫斯科和聖彼得堡觸及到的那個核心命題,再次泛上心頭:個體的微小如何面對歷史的龐大。俄羅斯之行是我最後一次因公出國。兩年後調回內地,就職深圳市政協,直至退休。工作內容和節奏都發生根本變化,生活轉入完全不同的軌道。

  首先,職業身份雖然還是公務員,但主要從事文史方面的工作,體會到一種從心所欲的舒適。短短幾年來,結識了一批文史界同行,參加各種文史活動,對深港雙城本土文化研究產生了濃厚興趣,相繼出版了《藏在地名裏的香港》《深圳十峰——從山海閱讀城市》《文化行走》《藏在地名裏的深圳》等隨筆集。北京的理論研究,香港的統戰聯絡,深圳的文史寫作,職業生涯清晰地呈現出三個階段。如果說前兩個階段都多少有些身不由己的話,現在一門心思投入文史領域,竟生出了「回家」般的親切感。或許,人終究是文化的動物,一生不管從事多少職業,最後都要回歸文化吧。

  其次,父親的去世使我重新審視生命存在的意義。父親臨終前因白肺咳痰講話都很困難了,還開玩笑說:「人肯定是要死的,不然地球裝不下。」這句雲淡風輕的話,不時浮上腦際,引發我對生與死的思考。一次次去到父親墓地,面對墓碑上的遺像,想着他一輩子的經歷。循着父親的生命軌跡,我看到了他們那一代千千萬萬普通人的畫像:一輩子積極而努力地生活着,沒有任何懈怠和不良嗜好,自覺擔負起家的責任和國的義務,安分守己,把一切委屈嚥下,富有韌性地前行。時代也許出現錯誤,制度也許存在不公,但人性的自淨和救贖從未被放棄,成為世間持續發出的光。

  而今,父親對這個時代的波翻浪湧再沒有任何感知了。要不了多久,父親在這世上兢兢業業85年所有的理想追求、勞碌奔波、喜怒哀樂的痕跡都會被抹去,而生活還將繼續。其實,把時間拉長一些,撇開具體的人和事,他這一輩子,也是我這一輩子,你這一輩子。

  父親去世後,母親生了幾場大病。這次更嚴重,醫生初診為腎癌晚期,全家都很緊張。後來穿刺活檢,確診是慢性腎盂腎炎。我本是去照護病人的,自己的身體卻出現不適,趕忙入院檢查。有些意外的是,醫生讓我住進了老年醫學科。這是我第一次知道醫院還有這個科室,也第一次意識到了人生已進入哪個階段。

  俗話說: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自從父親去世,母親生病,我越來越感受到歸途的逼近。而父親的墓碑,儼然歸途上的里程碑,並隱隱成為人生海海的燈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