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與空間】香港人知道香港是一座海洋城市嗎？
●尤澤峰
上周日，我在香港海事博物館參加了香港大學出版社舉辦的《董浩雲與中國海運的啟航》新書發布會，並與作者進行了交流。董浩雲祖籍寧波、成長於上海，後來建立起橫跨全球的航運事業，被譽為「世界船王」。對我而言，這場活動有一種特別的親切感。某種程度上，我同樣出生在寧波，長在上海，也是兩年前來到香港之後，開始從海洋與航運的角度重新理解這座城市。
離開活動現場後，我照例走過中環海濱。這個月，也正好是我來到香港、加入香港海事博物館工作的第二年。過去兩年裏，我幾乎每天都會經過維多利亞港。每天看着渡輪、拖船、貨船和遠洋船舶穿梭於兩岸之間。時間久了，我開始反覆思考一個問題：香港人知道香港是一座海洋城市嗎？
很多人看到這個問題，或許會覺得答案不言而喻。畢竟香港四面環海，擁有超過260個島嶼和超過1,100公里海岸線；維多利亞港更是世界著名的天然深水港。
但如果進一步問：今天的香港人，是不是仍然把香港理解為一座海洋城市？
答案或許沒有那麼簡單。因為在當代香港的城市敘事裏，我們更習慣把香港定義為國際金融中心、商業中心和貿易中心，而較少從海洋的角度理解香港的過去、現在與未來。然而，香港的故事，其實是從海洋開始的。
香港首先是一座港口城市
1841年英國佔領香港島時，這裏並不是一塊特別富饒的土地。當時香港島人口不過數千人，沒有大型工業，沒有豐富資源，也沒有廣闊腹地。英國真正看中的並不是香港島本身，而是維多利亞港。
歷史學界普遍認為，維港優越的天然深水條件、良好的避風環境，以及連接珠江流域與國際航線的戰略位置，構成了香港後來發展的根本基礎。這一點其實非常重要。因為它意味着香港的發展邏輯，與許多傳統城市並不相同。很多城市是先有城市，再建設港口。香港則恰恰相反。是港口創造了城市。沒有維多利亞港，就不會有後來的貿易中心；沒有貿易中心，也不會有後來的金融中心。
十九世紀以來，來自世界各地的商船不斷進入維港。貨物在這裏轉運，資本在這裏流動，人才在這裏匯聚。銀行、保險、航運代理、貿易公司等現代商業體系也陸續在這裏發展起來。從這個角度看，香港今天最引以為傲的國際化，本質上首先是海洋帶來的國際化。
今天談起香港經濟，人們首先想到的是金融業。但如果回顧歷史就會發現，金融並不是香港發展的起點，航運和貿易才是。貿易產生物流，物流產生資金流，資金流再催生融資、保險、結算與銀行服務。換言之，香港的發展路徑實際上是：港口→貿易→金融。遺憾的是，當金融成為香港最耀眼的城市名片之後，人們往往只記住了最後一環，卻逐漸忘記了最初的起點。
事實上，即使到了今天，香港仍然擁有完整的海事服務生態體系，包括船舶管理、海事法律、航運金融、海上保險、海事仲裁等專業服務，而這些正是香港國際競爭力的重要組成部分。因此，香港並不是從港口城市「升級」為金融城市。更準確地說，香港是在港口城市的基礎上發展出了金融中心的功能。理解這一點，才能真正理解香港。
一個鐵箱子如何改變香港
如果要從香港海事史中選出一個最深刻改變香港命運的事件，我會選擇集裝箱革命（Containerisation）。
今天的年輕人看到貨櫃碼頭，可能覺得那些堆積如山的集裝箱只是普通鐵箱。但在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它們曾經徹底改變世界。標準化集裝箱的出現，使貨物裝卸成本和運輸時間大幅下降，推動全球供應鏈快速形成，並成為全球化進程的重要基礎。香港很早便意識到這一變革的重要性。經過多年規劃，1972年第一艘集裝箱船停靠葵涌貨櫃碼頭，香港正式進入集裝箱時代。此後數十年，香港迅速發展成為全球最繁忙的貨櫃港之一，並成為亞洲製造業和國際貿易網絡中的關鍵節點。
但我認為，集裝箱革命最重要的意義並不在港口，而在社會。因為受影響的不只是船公司，還有碼頭工人、貨車司機、倉儲企業、報關公司、貿易商、銀行、保險機構，以及無數從事進出口貿易的家庭。許多香港家庭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實現財富積累和社會流動，背後都與全球貿易的快速增長有關。從某種意義上說：集裝箱不僅改變了香港港口，也改變了香港社會。
然而今天，很少有人會把自己的家庭故事與航運聯繫在一起。這恰恰說明，海洋正在逐漸退出公眾的記憶。
香港優勢與海洋密不可分
這些年，由於工作關係，我持續關注全球主要海洋相關城市的發展。新加坡、倫敦、紐約、鹿特丹、奧斯陸，被視為全球最具影響力的海洋城市。它們成功的原因當然包括港口、產業和政策，但還有一個經常被忽視的共同點：這些城市清楚知道自己是一座海洋城市。在那裏，海洋不僅是一門產業，更是一種城市認同。
學校會講海洋歷史，媒體會討論海洋議題，年輕人知道航運、港口和海事服務為何重要，海洋始終存在於公共敘事之中。相比之下，香港擁有同樣深厚甚至更國際化的海洋傳統，卻逐漸形成了一種以金融和地產為主導的城市認知。維港越來越像景觀，航運越來越像專業行業，海洋越來越像歷史。
但事實上，支撐香港國際地位的許多基礎優勢，至今仍然與海洋密不可分。因此，我越來越覺得：香港面臨的挑戰，未必首先是海事產業的問題。更值得關注的，是海洋認知的問題。因為一個城市的發展，不僅取決於它擁有什麼，更取決於它如何理解自己。
過去兩年，每天穿過中環，看着維港裏的船來船往，我常常會有一種感受：海洋從來沒有離開香港，離開的，也許只是我們對海洋的關注。維港依然是世界重要航道，船舶依然在連接香港與全球市場，海事服務依然是香港國際競爭力的重要組成部分。這些事實從未改變。改變的，是我們對香港的理解方式。
香港當然是一座金融城市，也是一座國際商業城市。但在這一切身份之前，它首先是一座海洋城市。因為香港因海而生，因港而興，因航運而連接世界。一百八十多年前，是維多利亞港把世界帶到香港。今天，當我們討論香港的未來時，也許不應該只仰望天際線，我們也應該重新看看腳下的海洋。因為重新認識海洋，並不是為了懷舊，而是為了重新理解香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