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雨夜蛙歌
若荷
雨是這樣落下來的。早上5點多鐘，人將醒未醒，窗外忽然傳來「噼噼啪啪」的聲音。這聲音極輕，稀稀落落的，但是不久，就變得迅疾而密切了，雨聲如注，鏗鏘如千軍萬馬，聽着聽着，腦海裏就織出一幅熟悉的場景。已很久沒有聽見這樣的雨聲了，就在前一天晚上，屋子裏還滿滿暑氣，屋子以外熱浪蒸騰，而此刻一覺醒來，耳邊就聽見了「噼啪」聲響，像是雨珠打在一些柔軟的物體上。我記得樓下鄰居的門窗上，裝了一排乳白色雨棚。
落雨的聲音，還應該打在牆上、水泥地上，打在爬滿籬笆的瓜藤上，肥碩的葉子，大朵大朵的花蕾，它們是南瓜、絲瓜，長勢正旺。以往清晨，金黃的花會迎着晨曦開放，而那一刻，不知它們的花是否會被雨水打亂。我所居住的這個小區，樓下一層自帶一個小院，小院的院牆一半是石頭，一半是鋼筋焊接的柵欄，人難以攀爬，瓜藤卻能夠輕鬆地穿越。
當我確認了那是雨聲，便在這雨中醒來。我喜歡這清晨的夏雨，它讓萬物復甦，不受乾旱煎熬，讓生活在熱浪裏的人們，頓時感覺涼爽起來，神清氣爽，如同獲得新生。至中午，短暫的雨歇之後，我下樓察看，在這樣的雨中，絲瓜花竟還高挺在藤上，只是經雨水一淋，花瓣沒有了晴日裏舒展的模樣，而是緊緊地內攏收捲，這樣一來，便避免了風雨的摧折。
與它相鄰的凌霄花，花朵繁盛，層層綠葉托舉着紅花，全然一副無畏的狀態，整片花藤自上而下，就像垂掛下來的花的瀑布。凌霄花屬攀緣類花木，依靠氣根生長，外表柔韌，內裏卻有耐風雨的特點，連綿一天的大雨，藤蔓上的花朵完好無損，僅有少量落花散落在地面，遠遠望去，更加生出凌雲之姿的獨特意象。
小區院牆外面有個水窪，正對着我家窗戶，每到大雨天氣，這裏便積滿了水，又不知從哪裏來的青蛙，一晚晚鳴叫。夜晚天晴之後，青蛙的叫聲此起彼伏，從晚上8點到11點，不歇不休。我很是奇怪，牠們的叫聲竟能在同一時刻戛然而止，是歡歌還是求偶？據說發出叫聲的是雄蛙，這個時間是牠們的「求偶時段」，那一聲聲蛙鳴，是雄蛙向雌蛙發出的信號，告訴對方自己的存在，用洪亮的聲音，展示強健的體魄。
青蛙鳴叫，對牠們來說，是體力上一場極大消耗，連續幾個小時的鳴叫之後，受體力的影響，牠們需要暫時停下來，積蓄能量。蛙聲一止，周遭一片安靜。日子久了，便習慣了這定時響起，又準時消失的聲音，不但不覺得聒噪，反倒將這自然的聲音，當作安撫長夜的歌聲。晚上，鄰居姐妹就發來消息，滿心無奈地問我，窗外蛙聲吵得這般厲害，怎麼讓人安然入眠？我回覆：那就靜下心來，把這難得的蛙鳴，當作夏夜獨有的歌謠。
我是個極易失眠的人，平日裏一點響動，都會攪得輾轉難眠，這院外的蛙聲，卻對我影響不大，我已摸清了規律，每晚等牠蛙鳴四起，驟然停歇的時候，我再休息，分毫不差。我常靜靜等待，一下一下數着蛙聲，等到「歌聲」基本散去，才踏踏實實上床歇息。
我寫這篇文字的時候，蛙聲就在耳邊。是第二天了，這一晚蛙聲不斷，醒來時還冷冷清清。然而雨還在下着，「唰唰」的雨聲時急時緩。忽然想起小時候，在鄉下，傾盆大雨說來就來，母親忙着收拾院子裏的雜物，父親披着雨衣疏通溝渠，而我則趴在窗台上，看急速的雨點在院子的地面上砸出水花。到了夜晚，青蛙在附近聲聲合唱，整個村莊都陷在這樣的叫聲裏。在缺水少雨的沂蒙山區，大雨來臨，給農家帶來的不光是陰雨忙亂，還有天降甘霖的驚喜。青蛙歡鳴，雨水豐足，是莊稼豐收的好預兆，農人們渴求不及，哪裏還嫌牠們吵鬧。
那時的蛙鳴，比現在叫得更歡更野，小小的山村裏，水窪遍地，如果想看更大的水窪，那就要到草木繁茂的田野裏去，那裏不但有水窪，還有大片的水塘，雨後積下的水潭，會吸引更多聲勢浩大的青蛙，那是屬於鄉村的歌。夏夜裏，有雨、有蛙、有故園的氣息，這個夏天才不算被歲月辜負。蛙鳴悠遠，無論在哪個時代，對百姓們來說，都是一份相同的安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