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鴻】土樓裏的阿嬤

●土樓裏的阿嬤,等信也等歸人。AI繪圖
●土樓裏的阿嬤,等信也等歸人。AI繪圖

  ●胡賽標

  《給阿嬤的情書》陸續在香港及海外銀幕上映,情緒如紅頭船搖盪心旌,淚水像浪花飛濺。看到影片中阿嬤葉淑柔,我的腦海跳出一個個土樓裏的阿嬤……

  當年下南洋的洪流中,不乏客家人的身影。他們背井離鄉,捨妻別子,把「阿嬤」們留在土樓獨守空房,有的青絲染成白髮,再也沒與丈夫相見。我居住的一座土樓,就有十幾位阿嬤,有一位因丈夫海外娶了小婆,變成「半瘋」,罵罵咧咧。更多的像我叔婆那樣,雲淡風輕,挑擔度日,拉扯子女長大。

  叔婆生於清光緒年間,童年時來到土樓做「童養媳」,少年時開始挑擔,20幾歲與丈夫結婚,生育兩子。丈夫過番去打工。某年,鄰居從泰國來信說她的丈夫病死了。叔婆痛哭了一夜。第二天,她腫着眼,釵着老式髮髻,穿着大襟衫,面容憔悴。但還是爬起床煮地瓜飯,公婆去世早,孩子嗷嗷待哺。樓裏幾位阿嬤,圍攏來,跟叔婆嘮幾句家常,悲憫地瞅她,說不出安慰的話。

  阿嬤們七嘴八舌,傳揚隔壁村婭婆的故事:婭婆也是童養媳,嫁的丈夫在新加坡藥行,曾在新加坡生活了幾年。後來,為了照顧年邁的公公,帶兩個兒子返回老家。當時家鄉土匪猖獗。土匪聽信謠言,以為婭婆的丈夫寄了2,000大洋給公公,心生歹念。一天夜裏,四名土匪闖入家中,逼迫交出錢財。婭婆緊緊護住孩子。因為拿不出錢財,土匪擄走了一個孩子,公公主動跟着。婭婆站出來說:老人患有哮喘,自願代替老人做人質。最終婭婆母子被綁架。土匪將兩人帶到山上,用鐵鏈鎖住手腳,只給冷飯、鹹魚充飢,幾天換一處山頭,藏在炭窯裏。綁架期間,土匪不斷寫信恐嚇公公。山上寒冷,母子只穿一件單衣。三周後母子被民團解救。回到家中,公公立刻帶着全家搬到對面村子。婭婆的丈夫收到消息,帶着左輪手槍從新加坡趕回,牽頭組織村裏成立鄉團,與土匪交戰,各有傷亡……

  日子如水一般清淡。每天深夜,等樓裏人歸屋了,叔婆總是悄悄地將樓門閂上。掃地,煮飯,餵豬,養兔,耕田,種菜……每件農活都沒撂下。她種的青菜吃不完,拿到村中心去賣。母雞下的蛋,積攢起來賣。稻田只有幾分,糧食不夠吃,她開荒種地瓜,栽木薯,植栗子。

  宛如救命稻草的僑批再也沒有了。叔婆的唯一念想就是泰國的亡夫遺骸能運回故鄉安葬。時光淡化了傷悲。最後念想變成撫養幼兒長大。

  養豬與挑擔,是家庭經濟的主要來源。半年養一頭豬,100多斤,賣了100多元,孩子的學費有着落了。一次,她從墟市買隻乳豬,花了5元,可是才養兩周,就染上豬瘟,病歿了。那天,叔婆流淚了,心裏恍惚,挑擔的腳步踉踉蹌蹌。幾十里路變得如此遙迢。行至半途,她坐在大樹背吃「飯包」,邊吃邊落淚,淚水變魚汁……

  起秋風了。她包上布頭帕,行走在下洋到大埔茶陽的挑擔隊裏。「叔,我來挑包紙下茶陽。」話音細柔。店主一看,是小巧清秀的叔婆。他憐惜地瞅她:「你挑竹蓆吧,價高點。」叔婆笑:「不了,我挑不動。」不病當大賺,她心想。挑一次擔,才賺幾角錢啊。從汕頭沿韓江而上的貨船,在茶陽卸下海產。叔婆挑鹹魚回下洋。她最愛吃煎鹹魚,噴香補腦。可是,她只能年節時才買,平時吃青菜、鹹菜、豆腐。每次殺豬,豬骨不賣,用碓舂成碎骨,蒸熟後可吃兩個月,那真是美滋滋的日子。

  孩子漸漸長大,體恤叔婆,少年就去學徒當泥水匠。等有了孫輩,通了公路,挑擔隊銷聲匿跡。叔婆在生產隊幹農活,她時常憶起挑擔的往事。一次,她突然瞥見樓門坪有幾十根別人丟棄的牙籤,喃喃道:「可惜東西……」她佝僂着腰,一根根撿起來,細細地漂洗。

  誰也沒想到,叔婆從耄耋活到期頤。閒暇時,她蹣跚着挪到樓門口的藤椅上,靜靜地坐着,偶爾哼起客家山歌:「放牛哥子等伴歸,戴頂草笠風緊吹;撿得草笠牛又走,趕得牛來伴又歸。」歌聲蒼涼而孤寂。叔公流落異鄉的遺骸沒有回鄉。叔婆活到105歲,像清風流雲般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