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難忘】蛇羹憶往
沈西城
上海人多不喜蛇，心惡之，一見蛇羹即作嘔。我隨母性，不敢進口。吾妻粵人，甚愛吃蛇羹，勸我無妨一試，鮮入心扉，從此跟蛇羹結好，視為美食。據說，港人食蛇風氣來自廣州，且進一步發揚光大，坊間多有售蛇羹小店，舖面狹窄局促，僅在店堂間放幾張小桌子，出售小碗蛇羹。別輕看這門小生意，只賣一季，可達四季收支平衡。亦有高級酒家蛇宴，級數不同。小店售蛇羹，價錢不高，所備蛇貨有飯鏟頭、過樹榕、三索線……許多人到小店吃蛇，除了品嘗蛇羹鮮味，主要還是看店主表演劏蛇。店主在食客面前公開表演，擠蛇膽，剝蛇皮，項目不一，活殺活吃，食客眼福、口福不淺，比諸高級酒店酒家的蛇宴，更為實在。
其實高級酒家的蛇，多是宰好從外運來，自不如小店活剝活製的生鮮。可配料各有不同，蛇店的蛇羹以價就貨，多用木耳絲、筍絲，蛇肉也放不少。酒家蛇羹花樣百出，配料有名貴鮑魚、魚翅，屈身為不登大雅之堂的蛇作陪客，正合粵諺云「妹仔大過主人婆」。蛇羹得以在香港聞名，源自清末民初嶺南名士江太史孔殷。江太史家中有家廚，秘製名饌，蛇羹即其一。爾後製法流出市肆，又名「太史蛇羹」。江太史有孫女梅綺，為香港著名女明星，其叔便是南海十三郎。戲劇世家豈能以賤物「太史蛇羹」廣招貴賓，未免傷雅，太史腦筋一動，用名花菊英為伴，去俗添雅，「太史蛇羹」能登堂入室，成為名饌，江太史功不可沒。
說起梅綺，可謂命苦，壽短。曾與張英結婚，但後來離婚，人生灰暗，皈依基督。曾向梅綺摯友左几導演尋問江家事跡，回以不欲多談。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粵語片女星最紅便是白燕、梅綺、紫羅蓮。僅以氣質而言，梅綺更勝，戲路廣闊，任性千金、飄零歌女、可憐忠僕，無不駕輕就熟，教觀眾傾倒。離世66年，觀眾猶不忘。我最不能忘的是謝賢、梅綺1956年拍攝的《遺腹子》，近日離世的謝賢演男主角陸德偉，梅綺飾忠僕如意。片中謝賢一聲聲喊着「如意」，真摯感人，至今仍縈繞我耳邊不去。感觸，占七絕一首，誌其哀——「影壇驚逝玉魂消，艷曲猶聞韻尚嬌。一夕芳華隨露去，香江霧鎖雨瀟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