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絲路萬里,海洋無垠\劉 璟


  十三世紀末,威尼斯商人馬可波羅沿着漫長的絲綢之路抵達東方。他所見到的中國,是元大都的城闕、驛道的通達、城市的繁華,也是歐洲中世紀想像中尚未被充分理解的遙遠文明。《馬可波羅遊記》在歐洲流傳後,帶回去的並不只是關於絲綢、香料與財富的傳聞,更是一個關於東方世界的巨大想像。中國由此不再只是模糊傳說中的遠方,而成為歐洲人可以想像、追尋和談論的文明對象。

  將近一個半世紀後,明朝三保太監鄭和率領龐大船隊,從中國東南沿海駛向被稱為「西洋」的遼闊海域。七下西洋之中,船隊抵達東南亞、印度洋沿岸、阿拉伯半島,並遠至非洲東海岸。寶船帶去了中國的絲綢、瓷器與禮物,也帶回異域的珍寶、香料、動物和知識。馬可波羅是由西向東的觀看,鄭和則是由東向西的航行;一個以遊記開啟想像,一個以船隊展開實踐。兩條道路,一在陸上,一在海上,卻共同書寫了人類文明交流史上極富象徵意味的一章。

  馬可波羅的東方之旅,本質上是一場文明的「發現」。在他之前,歐洲對中國的認識多停留於零散傳聞之中。他的敘述使中國第一次以較為具體的城市、制度、交通和生活圖景呈現在歐洲讀者面前。這種呈現未必完全準確,其中不乏誇張、誤讀與想像,但它的歷史意義正在於,讓歐洲開始意識到,在遙遠東方存在一個高度發達、秩序井然且物質文明繁盛的世界。

  更重要的是,馬可波羅筆下的中國不僅是「他者」,也是歐洲觀看自身的一面鏡子。中世紀晚期的歐洲正經歷城市興起、商業復甦和知識轉型。當他描述中國的驛站、紙幣、市場和城市管理時,這些內容不只是異國見聞,也回應了歐洲社會對秩序、繁榮和廣闊世界的渴望。

  鄭和的故事,則提供了另一重文明交往的視角。他的遠航是帶有明代國家禮制、朝貢秩序與海上交通拓展的複合特徵。船隊所到之處,建立的是政治禮儀、貿易往來與文化接觸,而非以武力佔領土地。這種交往方式反映出中國傳統天下觀中「懷柔遠人」「厚往薄來」的理念,也體現明初王朝面向海洋、連接世界的自信與氣魄。

  明宣德「瑞果紋帶蓋執壺」,正可作為這段交流史的物質見證。青花瓷常被視為中國陶瓷藝術的代表,但其濃麗藍色與進口鈷料密切相關,器形與裝飾亦可見中國與中亞、西亞器物傳統之間的往來。鄭和下西洋時,中國瓷器曾作為外交禮物與貿易商品遠赴海外,尤其受到伊斯蘭世界喜愛。由此可見,瓷器並不是靜止的宮廷陳設,而是穿越海路、連接中國與世界的重要媒介。它既輸出中國工藝,也吸收域外材料與審美,正是在交流中形成更加豐富的面貌。

  與瓷器相呼應的,是明洪武「鶴鹿同春柿蒂紋裱片」。絲綢自漢代以來便是中國對外交流中最具代表性的商品之一。鄭和船隊遠航時,也曾將中國絲綢、彩絹和織物帶往海外。這件織品中的鶴、鹿與花卉紋樣,承載着中國文化中祥瑞、長壽與和諧的寓意。當這類絲織品隨航路遠行時,傳播的不只是精湛工藝,也包括中國人對禮儀、秩序和美好生活的想像。

  明「景泰款獅戲球紋象耳象足蓋爐」,則從另一角度呈現文明互鑒。掐絲琺瑯工藝源自西亞,經絲綢之路傳入中國,至明代逐漸發展出具有中國宮廷特色的「景泰藍」風格。此爐以獅紋為飾,而獅子並非中國本土動物,自漢代以來多經西域作為珍禽異獸和外交禮品進入中國。當外來工藝與異域動物形象被納入中國吉祥圖像系統時,一件宮廷器物便成為多重文明相遇的結晶:材料有來路,技術有傳承,圖像也有跨文化的生命。

  馬可波羅與鄭和,一個代表陸路絲綢之路的長途跋涉,一個代表海上絲綢之路的壯闊航行。他們的時代不同、使命不同,卻共同揭示出文明交往的兩種方式:一種是通過旅行、敘述與想像,讓遠方成為可被理解的世界;另一種是通過航行、禮儀與貿易,讓不同文明在面對面的接觸中彼此認識。前者重在「看見」,後者重在「抵達」;前者改變了歐洲對中國的想像,後者擴展了中國面向世界的實踐。

  寶船遠航在明代歷史中留下輝煌篇章,卻沒有成為中國長期海洋戰略的持續方向。當歐洲航海家接續海洋探索的浪潮,開啟全球貿易與殖民擴張的新時代時,東西方在世界格局中的位置正在悄然變化。這提醒我們,文明交流不只是勇氣和技術的問題,也與制度選擇、國家視野和歷史機遇密切相關。

  這也正是絲路精神最珍貴之處。絲綢之路不是單一方向的道路,而是人、物、圖像、技術、信仰和觀念不斷往返的網絡。從馬可波羅的遊記到利瑪竇的世界地圖,從鄭和的寶船到廣州港的商舶,從中國瓷器外銷到西洋鐘錶入宮,中外文明對話在漫長歷史中始終以不同形式延續。

  今天重讀馬可波羅和鄭和的故事,我們看到的不是兩條彼此無關的歷史線索,而是一個共同命題:文明如何在相遇中認識自身。真正有生命力的文明,從不懼怕與不同者相遇。它既能從他者身上看到新的世界,也能在他者的目光中重新理解自己。馬可波羅激發的「東方想像」,鄭和展現的「海洋胸懷」,都提醒我們,文明的價值不在於孤立自足,而在於能夠在交流中保持主體性,在互鑒中不斷生成新的可能。

  絲路萬里,海洋無垠。從威尼斯商人的筆記到明代寶船的風帆,從沙漠駝鈴到海上商舶,這場橫跨數百年的文明對話遠未終結。它以新的形式延續至今,也召喚我們重新面對那個古老而恆新的問題:如何與不同者共處,如何在對話中理解世界,又如何在互鑒中成為更加開闊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