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一部航海時代的中美交流史
●文：李雅言
踏入二十一世紀，中美關係成為了世人的焦點，因為它對世界經濟舉足輕重——且看非中美傳媒對其報道的篇幅便可知。但有誰會記得，中美貿易對美國這個新世界國家的早期發展，亦有着不少影響？
美國獨立的導火線，是英國皇室向其北美殖民地居民強行徵收茶葉稅的政策。政策嘗試杜絕私人茶葉貿易，迫使居民向由政府控制的英國東印度公司購買課稅茶葉。憤怒的美國人把東印度公司的茶葉傾倒進波士頓港口，為美國獨立戰爭揭起序幕。茶葉自哪裏來？當然是中國，其時中國茶已經不只在英國本土，亦在仍為英國北美殖民地的美國風行。按本書引用的估計，殖民地平均每人每天飲用1.4-1.6杯茶！美國於1783年取得獨立後，當務之急是奠定其經濟基礎，這並不容易，因為美國已經不再屬於英國商貿圈。大膽的美國商人便在想：為何不直接跟中國打交道？翌年，「中國皇后」號（Empress of China）便從紐約起航，成為第一艘赴華貿易的美國商船。
「中國皇后」號的成功，鼓勵更多的美國商人踴躍加入市場，而政客也覺得往西擴張會令美國繁榮強大。作者精闢地指出，《國富論》作者雖為英人，但「將他的理論積極付諸實踐的卻是美國人」，「通過高度競爭的自由貿易獲取了驚人的利潤」。成為美國第一個百萬富翁和第一個千萬富翁的商人，都是由此發財。（注：千萬富翁為「對華貿易王子」阿斯特，紐約大學旁的阿斯特廣場便以其命名。）對華貿易並產生了連帶的社會影響：「通過種種方式遍及美國。資金被用來造船、配置設備和人員、納稅以及在全美各地大量買賣貨物，這些使得經濟競爭力大為提高。勃興的對華貿易幫助美國站穩腳跟，捍衛自己的海上權益，並培育出商人和海軍都可仰賴的優秀海員，俾以發展和保衛國家」（頁93）。
問題是，美國以什麼貨物和中國交易？最初是銀幣和花旗參，還有的是海豹皮、海獺皮和檀香。為了搜羅後三者，美國商人到處跟「土著」進行剝削性的交易：除了今美國西北部地區原居民之外，還有阿拉斯加以及太平洋諸島的原居民。（夏威夷首都檀香山便因曾經盛產賣往中國的檀香而得名。）但畢竟中國是個自給自足的龐大經濟體，美國跟其他國家的對華貿易一樣，一直存在逆差。於是美國商人便仿效了英商，向中國販賣鴉片，儘管美國國內不少人覺得鴉片貿易存在道德問題。（引用歷史學家唐斯的說法：「對華貿易商是以利潤最大化為目的的精明企業家。他們來到廣州是為了尋求財富，在中國不擇手段，回到美國後再拾起道德」，頁210）。美國企業家的「精明」，讓他們在林則徐下令禁煙後並沒有按英人要求一起撤退廣州城，而是向林承諾遵守禁煙令後繼續跟中國經商，且順水推舟，轉賣已不能再跟中國貿易的英商的貨物而獲利。清廷跟英國簽署了喪權辱國的《南京條約》後，美國向清廷要求得到同樣的對華自由貿易條件；《望廈條約》的簽訂，標誌了「廣州體制」（即集中對外貿易於廣州，不許洋人進入中國）的結束，而緊接的經濟衰敗，揭開了中美貿易更黑暗的一面：苦力販賣。
本書啟發了我對鴉片戰爭的重新思考。鴉片戰爭前全球政治環境異常複雜，而由西方建立的「現代國際貿易體系」亦逐漸成型（例如中英貿易產生了「匯票」這種有利於英人經商的發明）。科技、資訊和知識的不平等，令各地「土著」受到層壓式的經濟剝削；英美兩國之間的矛盾、國家運作模式、宗教和意識形態上的不同，既決定了兩國對華的貿易模式（如帶官方背景的東印度公司營運並不靈活，導致美國商人得以進佔對華貿易市場），又左右了它們不同的對華態度與關係。清廷的自大和閉關自守，讓中國無從掌握全球政局變化，分析其對中國的影響。
現在我們到美國東岸旅遊，也許會參觀位於波士頓附近塞勒姆（Salem）的皮博迪·埃塞克斯博物館（Peabody Essex Museum）。這所美國歷史最悠久的博物館，以展出一座完整的徽州大院見稱，並有着悠長的中國藝術收藏傳統——尤其是廣州的外銷品。為什麼？塞勒姆曾幾何時是一個對華貿易的重要港口；到同樣值得參觀的廣州十三行博物館，你便會發現不少展覽圖片，原件便藏於此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