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書展2026】樂觀主義者的寫作持久戰 畢飛宇:歡迎來到人間
盛夏時節,茅盾文學獎得主、著名作家畢飛宇帶着暌違十五年的長篇新作《歡迎來到人間》作客第36屆香港書展,並接受了香港文匯報的訪問。畢飛宇對香港書展有一種特別的感情,他還記得第一次到香港書展時,他幾乎不相信那麼多的人逛展,卻如此地井然有序。「每個人的臉上都有非常祥和寧靜的表情,很緩慢,帶着家人和孩子。」也是在香港書展,他第一次感受到:「閱讀是一種日常」。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陳藝
新作《歡迎來到人間》的寫作,是畢飛宇迄今為止最漫長的跋涉。有讀者在社交媒體上寫道:「這本《歡迎來到人間》,是畢飛宇老師的15年,是他數十次想要放棄的噩夢,哪怕如今提起,他臉上依舊瀰漫着掙扎與痛苦。」但實際上,畢飛宇透露,這部小說的真正起點是2005年。
「我必須完成」
畢飛宇透露,「最初動機,就是想寫一個醫生。」他形容這是一個「好好的,讓整個社會裏所有的人都覺得他好」的醫生。但恰恰是「當他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好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出了問題」。主人公靠着醫生的慣性對每一個人關心,最後連他的太太都不知道他出了大問題。這樣的人物構思,自然地指向了「功績社會」下的現代性之傷與救贖之難,把這個故事寫出來的念頭在他心裏扎了根。但畢飛宇對醫學一竅不通,他得從頭開始準備,到病房裏去了解和醫療有關的、具體的一切。有評論指出,畢飛宇的寫作一向建立在扎實的田野與專業經驗之上,為了呈現腎移植的細節,他曾在醫院做見習,幾乎每日跟隨醫生。準備完了,開始寫、推翻,推翻以後再往下走,發現又走不下去,「所以後來全部推翻,只留了一章」。而那一章,是他在作品《推拿》之前就早已寫好的。
41歲埋下的創作念頭,到終於完成、付印之年已經步入花甲,畢飛宇對於這樣漫長的時間投入並不覺得需要下多大的決心:「因為我必須完成。這個信念從來沒動搖過,但凡動搖一次,這個小說就沒有了。」畢飛宇說。究竟在十五年裏,他有過多少糾結、下筆又重來多少次,都沒有影響他想要「完成」的慾望,他的信念和行動一樣堅決:「我寫的小說一定不平凡。」
《歡迎來到人間》中講述的被動成功者的痛楚和崩壞,當與世界碰撞出凌亂的、接近病態的故事與事故時,「人間」的真實面貌才徐徐展開。這種對於社會複雜性的觀察貫穿於畢飛宇的創作,他尤善探討人性下的權力關係,並鋪展為具有獨特性的故事。這種創作角度很難說不與他個人頗為黑白分明的性格有關,正是因為曾感受過若干的人間「刺」,才更願意將這一根根刺拔出來,把面貌描摹開去。對於初出校門的年輕人在經歷社會化過程中的陣痛和無助,畢飛宇表現出格外的理解:「熬過去。」這樣的議題,在他個人的人生中也在反覆出現,「我年輕時候也經歷過這樣的過程。」他十分坦白,「甚至有一個時候進入瘋狂,不管你怎麼說、怎麼做,別人都覺得你不對。但你得熬過去。」他形容,「當一個人走向生活的時候,最後無非就是與他人和解的過程。」他同時強調一種特別的責任心:如果你決定做父母,那麼還是要花更多的時間去陪伴孩子的社會化。
「就是要做一個小說家」
少有人知的是,畢飛宇在以作家成名之前還做過多年記者,他形容做記者的日子讓他明白了自己真正想寫作的到底是什麼。「我不適合寫新聞。」他回憶,當時每當他出去採訪,「滿懷信心地去面對具體的人和事,無論準備和採訪過程多麼充分,回到辦公室我仍然寫不出來。」甚至領導都下了殘酷的結論,「你不會寫東西。」畢飛宇只覺在三維的現實世界裏,他總是抓不住重點。但在虛構的世界裏,一切都不一樣了。當他放肆地去想像一個人、一件事的時候,他能更準確、更完整地把它寫出來。寫小說對他而言,似乎更「容易」。這樣的感覺不是第一次出現。
上世紀八十年代,社會中的人文浪漫氣息也影響着畢飛宇。那時候最流行的是「寫詩」,畢飛宇笑說,「年輕的時候肯定是想衝着最高端的去做,去做詩人。」讀大學時,畢飛宇也成為學校詩社的社長,不斷發表詩歌作品。可是終歸到底,畢飛宇發現自己寫的詩達不到自己的期待。他謙虛自嘲,「寫詩這高端的事做到最後很痛苦、很內耗,怎麼辦?就降低要求了,決定寫小說。小說一寫,也覺得很容易。」這讓畢飛宇發現了某種人生真相,「當你發現做某件事情很容易的時候,你的才華點就在那裏。你覺得很難,費了老勁去弄,就反而達不到。」
他下了決心,「我就是要做一個小說家。」現在回頭看,「小說家」這樣的目標對於畢飛宇實在不是什麼難題,他也經常受到各種獎項的青睞。1998年,他憑藉小說《哺乳期的女人》獲第一屆魯迅文學獎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2004年,剛步入40歲的畢飛宇憑小說《玉米》獲第三屆魯迅文學獎全國優秀中篇小說獎。又七年後,畢飛宇交出了長篇小說《推拿》,這部作品不僅讓他一舉斬獲第八屆茅盾文學獎,改編自該作的同名電影《推拿》更橫掃了多項國際電影大獎。才華和對才華的認可似乎像水一般追隨着他,訪談間被問起對「得獎」這件事的態度,畢飛宇答,「沒有人不喜歡得獎。」但多項重量級文學獎盡入囊中,並沒削減畢飛宇對於繼續「寫下去」的渴望。
在成為「小說家」的路上,畢飛宇確有自己的審美和信念。他拒絕成為「職業作家」,不想在創作中摻雜任何可能為「謀生」而做的成分:「我希望有一份職業,保持在業餘寫作的狀態。」因為「業餘」、因為「不以此為生」,反而會少些包袱,而只寫自己真正想表達的,「一定是我覺得我一定要寫完,把它寫完對我人生很重要,我才會寫。」他毫不掩飾自己對於寫作的信念,「就這麼說,即便我一個作品都沒有發表,我依然對自己的未來很有信心,無非就是我知道將來自己會是什麼樣的人。」畢飛宇對於未來有一種屬於寫作者的樂觀,「我還會有更好的作品。這種情況就算一直沒來,但總會不停地把你往前推。因為我一直在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