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香港篇）/大 暑\何志平
前日大暑，「赤日滿天地，火雲成山嶽。草木盡焦卷，川澤皆竭涸。輕紈覺衣重，密樹苦陰薄。莞簟不可近，絺綌再三濯」，南方濕熱交蒸，北方烈日暴曬，且行且高歌，怎一個「熱」字了得。
我是火體，懼熱多汗，為天生夏天怕熱的人。不過，怕的絕不是陽光的明媚，而是那份苦不堪言的悶熱。冬日再寒，可憑衣物抵禦，可借爐火及設備取暖。但夏天之熱鋪天蓋地，給人以無孔不入的糾纏，哪怕穿再單薄的衣衫，躲再陰涼的角落，也難以逃脫。故而，大暑一到，意味着一年中最熱、最悶、最難熬的日子正式登場。每年盛夏對怕熱如我者，不僅沒有熱烈的浪漫感，反倒像一場曠日持久的難耐煎熬。遑論如今香港的夏天早已擺脫季節桎梏，從四月到十月長達七個月的超長夏天成為常態，一年似只有夏冬。
苦夏這個詞，我印象最深。那時祖父有位老朋友廖伯公，懂醫卜星相，是一位奇人，與我家淵源頗深。他戰後到了香港，成了家裏的家庭醫生。他甫一見面，就斷定我的身體結構異常燥熱，容易「上火」。尤其夏天，「暑為陽邪，其性炎熱，暑氣升散，易耗氣傷津」，陽盛極而陰不足，易苦夏、身體出現各種不適。我小小年紀便開始飲各味涼茶，到十四五歲了都未曾看過西醫，及至留洋海外本科畢業後讀研需做體格檢查，才算是人生第一次真正看西醫。前一段時間，我還堅持每天飲兩杯涼茶。至於從小至大喝下去效用如何尚且不論，總之苦夏的標籤牢牢扎根心底，對熱的恐懼也伴隨自己走過了大半生。時至今日，不耐熱的表徵依然久遠如昔、清晰如昨。
尤其今年，不知是不是年紀大了的緣故，立夏剛過，每逢下雨便全身癢，夜裏總睡不安穩，心煩意亂。看了西醫，擦了藥膏，好了幾日，隔天又如是。轉至中醫，拔火罐、做艾條，加針灸刮痧熏蒸，溫經散熱、活血化瘀、祛濕排濁，鬱悶不已。苦夏之苦，不單單是對高溫溽熱的生理反應，更是一種身心的焦躁與不適。它不是無盡頭的搔癢折磨，而是頂着暑熱的堅忍本身。中醫學中，苦夏也叫疰夏，古代醫學典籍中常有論及，為天陽下濟、濕熱邪毒侵入人體，體內陽氣過盛導致氣血不足或運行不暢，蘊結為病，使人疲倦乏力、精神萎靡、食慾不振，幹啥都提不起勁兒。東漢《傷寒論》中的經典方劑──白虎湯，專門針對夏日大熱、大渴、大汗等情況。而西瓜性寒味甘，吃完退熱、津生、汗收，效果與白虎湯類似，故清代《馮氏錦囊秘錄》稱其為天生白虎湯。
在空調尚未普及的年代，人們消暑一是順應天時，講究心靜自然涼；二是依靠物理降溫，蒲扇竹扇、涼席瓷枕、冷水擦身。上世紀六十年代，我們一家四口住在一個二百呎的小單位。那年的大暑天也熱得厲害，媽媽於是買了一台小型的冷氣機裝在窗台上。晚上爸爸睡一床，我和弟弟睡一床，媽媽睡在兩床中的地上，一家人共享空調入睡，是那年酷暑裏清涼的回憶。一年後，我們又再搬到學校附近的一間由陽台封密間出來更小的劏房。
消暑最重要是調整飲食，例如涼茶綠豆湯、雪糕冰棒、西瓜仙草、蓮藕芡菱等。其中，西瓜俗名寒瓜，自五代時期傳入中國，宋代已南北普及。香港隸屬嶺南，西瓜素來便是夏季常規果品，雖無專門古代香港食瓜文獻特載，但為廣東飲食文化自然延伸，廣受民眾喜愛，食用歷史悠久。特別是上世紀物資匱乏時期，七月暑氣太稠，把人的食慾黏住，西瓜清熱解暑、除煩止渴，在暑熱最重的大暑、三伏天最適合，往往從水果變成餐桌上的主食，吃上幾塊就飽了，等同於一份簡餐。
有次，母親清早買回一個小西瓜。上班前泡於冷水，傍晚回家剖食。一刀下去，咔嚓有聲，一分為二。再把底部輕輕削平，半個西瓜和碗碟一樣穩穩坐在餐桌上。我拿着一把不銹鋼勺子對着瓜瓤正中間繞一圈，半球形的瓜心被挖起托住，這一口是所謂掌勺吃瓜人的儀式感，也是我最期待的第一口。落肚之後，餘下部分皆隨意，既可順着內壁緩緩刮落，也可沿着瓜瓤一圈圈向外盤旋。吃完的瓜碗，或規整利落、乾乾淨淨，或深淺不一、瓜汁混着果肉鋪滿盅底。我與弟弟相互對比着，瞬間笑開了花，連眼睛都是涼的。
那時的快樂很簡單，一瓶汽水、一塊西瓜、一次天台納涼，就能讓人幸福感滿滿，根本不會感到蒸籠般夏天的難耐與難熬。如今我們身處空調房，享受着身處科技時代的便利，卻體會到苦夏的滋味，西瓜也成了大家的餐後甜品。冷鏈運輸與大棚種植打破時令界限，人們一年四季都可買到西瓜，選擇空前豐富。在吃飽喝足後，店家端上一盤盤切好的各色果盤，西瓜早已去皮變為四四方方的分寸果肉，再擺上數個水果籤，一口一個，慢慢品嘗，消解正餐的油膩與厚重。
一顆西瓜，走遍江河，繼續着消暑計劃，也藉着人之巧思創意，延展出全新風味智慧。
年年夏日，我都要這樣體驗一次酷暑的意義，從而激情迸發、心境盎然。這世上的事，原是有自己的時辰。炎暑有盡，萬物既盛亦緩，大暑是夏天最後的燃燒。有些美好，必須經過烘烤，才能留下最深的印記。真正的考驗，是在跌入谷底，無人撐腰，全世界都等着看你倒下時，你依然能咬着牙從爛泥裏爬起來，逆風翻盤，低谷識人，絕境煉心而重生，打不倒你的，終會讓你更強大。
此刻，我坐在書桌前，焚一炷香，抿一口熱茶，額間立刻沁出一層細汗。可我終究還是要喝熱茶的，於是汗透了便沖個涼，換身衣服再喝熱茶。畢竟，今年夏天還長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