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解碼】探訪雲岡石窟
●周兵 紀錄片導演、歷史學博士
近日去了山西大同的雲岡石窟,這可是中國北魏王朝留存於世的世界級文化瑰寶,也是今天中國北方最具代表性的皇家建造的石窟群。在和當地學者、導遊一番溝通後,再結合一些史料記載與學界研究的發現,我才知道這座依山而鑿的佛教藝術之地,在王朝的政治規則更迭背景下,有過一段皇家血脈之間愛恨情仇的糾葛和變幻,在此變幻無常中,雲岡石窟孕育而生。
雲岡石窟的開鑿與興盛,始終與北魏佛教命運緊密交織。石窟的開創者曇曜,來自甘肅武威,其師開鑿了河西走廊天梯山石窟。天梯山石窟作為中國早期摩崖造像的源頭,奠定了北方石窟藝術的基礎,也為曇曜日後營建雲岡石窟積累了寶貴的造像指引。
北魏太武帝時期,他重新打通了西域的絲綢之路,軍威輻射西域與中亞,但是他也推行大規模滅佛政策,北方佛教寺院遭遇空前浩劫。當時太子拓跋晃崇信佛法,不贊同父親的做法,在暗中保護眾多僧人。在太子的庇護與預先通報下,曇曜離開是非之地,躲過劫難,輾轉隱居今天的河北定州,靜待佛法復甦。太子面對父親的治國理念,心情鬱悶,年紀輕輕就因病早逝,未能登基,他的兒子文成帝(也就是太武帝的孫子)即位後,下詔復興佛教,廣招天下名僧,流亡多年的曇曜再度被朝廷徵召。
據史書記載,曇曜赴平城覲見皇帝時,出現了皇帝的御馬主動靠近,口銜僧衣的罕見一幕,被時人視作高僧感召萬物的祥瑞之兆,曇曜也因此深得皇室信賴,被委任總領全國佛事。民間亦有傳聞,這一異象或許是曇曜事先經過巧妙布置,以此穩固佛教復興的輿論根基。當我站在曇曜修造的五個佛窟前,回望這段歷史,細細品味起北魏皇室借祥瑞興佛、以佛法安民安邦的政治思想,也覺得這是佛教西來逐漸開始中國化發展的一個標誌性事件。
佛教回歸北魏都城後,曇曜奏請皇室開鑿石窟,誕生了雲岡石窟最早的核心景觀——曇曜五窟。北魏時期中國開始形成「皇帝即如來」的思想,也有僧人提出「不依國法,佛事難興」的佛教發展理念,將皇權統治與佛信仰深度融合。正因如此,最早的五座洞窟造像,今天的學者認為他們分別對應北魏五位帝王,以佛之容貌象徵帝王之容,使北魏五位皇帝的身姿千年傳承於大同武周山山石之中。
如果你實地觀察可見,雲岡造像處處暗藏王朝細節。其中一尊彌勒造像,對應生前未登帝位、鬱鬱而終的太子拓跋晃,以未來佛的形象,完成了歷史的無聲補白。石窟中一尊古佛足部留存天然黑石紋理,恰好與史料中某位帝王足生黑痣的記載高度契合,天工與史實相融,令人驚嘆古人造像的巧思。
歷經北魏一朝的持續營建,雲岡石窟留存大小造像59,000餘尊。千百年間,石窟歷經多代維護修繕:唐初有零星造像增補,遼代修繕窟前建築,清代亦有信士參與維護。近代石窟歷經風雨侵蝕,山體開裂、風化損毀等嚴峻問題,新中國建立後,為保護這一國寶,周恩來總理曾專門批示撥款,對雲岡石窟開展系統性大規模修繕,最大程度保全了石窟主體風貌,也是當代文物保護的重要里程碑。
行走石窟之間,能夠清晰看見中外藝術交融的鮮明痕跡。雲岡造像風格多元並存,部分佛像衣紋承襲犍陀羅藝術特徵,也有吸納了中亞異域藝術特色,還有源自古印度南方佛造像流派。幾種風格共生一堂,還可以看到此地佛窟也開始融合中原文化的元素,漢族的宮殿建築時時出現在佛國聖境中,這些藝術特徵也成為北京大學宿白、杭侃等學界專家持續研究、探討的學術焦點。
相比敦煌壁畫石窟,雲岡石窟頗具辨識度的藝術特色,我看到獨特的飛天造像。敦煌飛天多是繪製於牆面,飄逸輕盈、身姿窈窕,而雲岡飛天造型敦厚圓潤,肢體飽滿豐腴,線條質樸渾厚,手臂宛若胖墩墩的蓮藕,憨態靈動。尤為難得的是,雲岡絕大多數飛天採用立體圓雕工藝,區別於常見的平面壁畫飛天,立體造型讓千年造像依舊鮮活生動、氣韻飽滿。
跨越1,500餘年歲月,雲岡石窟今天靜立在大同的山谷中,見證了中國北方多民族交融的歷史。此次參訪,讓人真切感受到這座皇家石窟承載的文化多元融合厚度,依然為今天的人們提供着研究中國南北朝歷史、絲路文化發展獨特又珍貴的藝術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