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花園】慢慢騎

  江河

  車送去修的那幾天,我忽然不知道怎麼出門了。站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才想起車棚裏還靠着一輛舊自行車。打足氣,擦了擦銹,勉強能騎。第一天騎出去,覺得慢,慢得有些好笑。一個路口還沒過完,旁邊一輛電動車已經走了很遠。可就是那個早晨,我發現自己看見了以前沒看見的東西——路邊那棵榆樹底下開着一叢白色小花;賣早點的舖子換了招牌;巷口那個修鞋的人還在老地方坐着,只是凳子上多了一把遮陽傘。那些東西一直都在,只是開車的我從來不看它們。

  早年開車的時候,總覺得路不夠寬。紅燈太長,前車太慢,導航那個預計到達時間總比我希望的晚幾分鐘。那時候眼裏只有前方,只有目的地,路兩邊的樹、店面、行人全是模糊色塊,一晃就過去了。開車久了,人變成一個點,從A點到B點,中間那段路不算數,只是等待。車窗把氣味、溫度、聲音全擋在外面,你經過稻田,聞不到稻穗將熟時的青澀;經過河,不知道那陣風過了橋之後是涼的。

  騎行的速度是另一個速度。不快,但那是身體在風裏的快。路邊有氣味,有聲音,有溫度變化,經過一棵樹時能感到樹蔭落在臉上的涼意,不到三秒鐘又從陰影裏出來。你開始注意坡度,上坡時車鏈咬着勁,下坡時風灌進袖口。這種慢,讓路重新鋪展開來,一段一段地經過你。

  小時候騎自行車,是另一種騎法。讀初中那會兒,從家到學校三公里,每天騎三趟,蹬得飛快,後座鐵架子上綁一隻飯盒,晃得咣咣響。路上碰見同學,並排騎,比誰先到校門口,有幾次差點撞上校門邊的法國梧桐。那時候覺得那三公里不過是一段用來趕的路。後來有一年回家,從學校門口騎車經過,發現那三公里其實很短。梧桐還在,校門換了新的鐵柵欄。我慢慢騎過去,看沿路的民房、文具店、賣豆漿的舖子——那些東西一直都在那個位置,只是我騎得快的時候,從來沒有真正看到過它們。

  古人出行也慢。柳宗元貶到永州,走路、坐船、騎驢,一路走一路寫,留下《永州八記》。那些文字不是因目的地好,是因為他花了很多天在路上,每一段路都有時間看、有工夫寫。蘇軾貶惠州,從汴京到嶺南走了一年多,在路上寫詩、喝酒、見朋友。他不是在趕路,是用身體的移動把自己放回一個更大的世界裏。若給他一張高鐵票,那些詩大約不會寫出來。

  如今騎車出門,走最多的是江邊那條堤壩。路平,人少,風從江面上來,帶着水汽和一點淤泥的腥。春天堤壩兩側開滿油菜花,騎過去,花粉沾在袖口上。夏天的傍晚,蟬聲和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混在一起。秋天空氣乾爽,踩踏的節奏變得輕快。冬天騎得少,偶爾一次,呼出的白氣在面前浮着,騎一會兒就散了。

  偶爾在江邊遇見一位老人,騎着二八大槓,速度很慢。有一回他停在半路,蹲在路邊看一隻爬上岸的甲魚,說要等牠爬回水裏去。我停下來等了一會兒,甲魚爬得很慢,我們都不趕時間。後來他騎走了,沒看清他的臉。之後又遇見過他幾次,每次都騎得很慢,像在跟路說一段很長的話。我不知道他叫什麼,也不打算問。

  騎行這件事,沒有什麼非要到達的地方。很多時候只是一條直路,騎到盡頭就折返。路程上沒有目的地,自己就是路上唯一需要被放慢的人。

  傍晚又騎出去了。江面上浮着一層淡金色,風不大,堤壩上有一片葉子在滾動,跟着車輪的氣流走了很長一段,停在路邊,又繼續往前滾。我慢下來,想看看它到底會滾到哪裏去。後來它卡在柏油路的裂縫裏,沒有再動。我繼續往前騎,沒有回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