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故事】一碗鹹豆漿裏的無錫清晨

●那碗鹹豆漿的味道,我想我會記很久。 AI繪圖
●那碗鹹豆漿的味道,我想我會記很久。 AI繪圖

  余娟

  清晨五點半,無錫南長街的霧氣還沒散,老劉的早點舖子已經飄出了豆香味。

  說是舖子,其實就是個不到二十平米的小門臉,幾張摺疊桌,幾條長板凳,牆上貼着紅紙黑字的價目表,邊角都捲了邊。可就是這麼個小地方,每天早上六點不到就排起了隊,有穿着校服的中學生,有提着菜籃子的阿姨,還有開着寶馬特意繞路過來的老街坊。

  老劉大名劉勝田,六十出頭,頭髮花白,腰板卻挺得筆直。他在無錫賣早點賣了快四十年,從二十多歲的小夥子幹到現在的「老牛」,街坊們都說,他做的鹹豆漿,是整個無錫的老味道。

  「老闆,兩碗鹹豆漿,一副大餅油條!」

  「好嘞,馬上!」

  老劉應着聲,手底下不停。他從不銹鋼桶裏舀出一勺豆漿,那豆漿是他凌晨三點起來現打的,用的是黑龍江的東北大豆,泡了整整一夜,磨出來的漿特別濃。最關鍵的是,這豆漿要燒兩遍,第一遍燒開後撇去浮沫,再小火燜五分鐘。第二遍燒開時,表面會飄着一層細膩豐富的豆沫,老劉說,這才是真材實料的證明。

  「外地人第一次來,都以為我搞錯了。」老劉一邊忙活一邊笑,「豆漿居然是鹹的,還要放辣油和榨菜,聽着像黑暗料理對吧?」他說得沒錯。我第一次來無錫的時候,也被這碗鹹豆漿驚到了。在我的認知裏,豆漿就該是甜的,或者什麼都不放,原味最好。可無錫人偏不,他們往豆漿裏加醬油,加醋,加辣油,再撒上蝦皮、榨菜末、葱花,最後還要丟進幾根油條和豆腐乾絲。

  「你嘗嘗,嘗嘗就知道了。」老劉把一碗熱氣騰騰的鹹豆漿推到我面前。我半信半疑地舀了一勺,送進嘴裏。那一瞬間,我好像明白了為什麼這麼多人願意大清早來排隊。豆漿的醇厚、醬油的鹹鮮、醋的微酸、辣油的刺激,還有蝦皮的鮮、榨菜的脆、油條的香,所有的味道在嘴裏炸開,卻又奇妙地融合在一起,一點也不衝突。最絕的是那些豆腐乾絲,吸飽了湯汁,咬一口,鮮汁在嘴裏爆開,比肉還香。

  「好吃吧?」老劉看着我狼吞虎嚥的樣子,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他告訴我,這碗鹹豆漿的配方是他父親傳下來的,從民國時候就開始這麼做了。「無錫人吃東西,講究個『甜出頭,鹹收口』。」老劉說,「你看我們的醬排骨、小籠包,都是先甜後鹹。這鹹豆漿也一樣,第一口覺得鹹,再喝幾口,就能嘗出那股子鮮甜來。」

  正說着,一個背着書包的小姑娘跑了進來,「劉爺爺,一碗鹹豆漿,不要辣!」

  「好嘞,囡囡今天考試啊?加油哦!」老劉熟練地打好豆漿,還多放了兩根油條,「吃飽了才有力氣考試。」

  小姑娘接過碗,笑嘻嘻地說了聲謝謝,端着碗坐到角落裏去了。

  「這是我老顧客了,她爸爸小時候就開始吃我家的豆漿。」老劉說,「現在她爸爸都四十多了,還帶着女兒來吃。」

  我看着那個小姑娘,她小心翼翼地吹着豆漿,生怕燙到嘴,然後滿足地喝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小倉鼠。這一刻我突然明白,老劉賣的不僅僅是一碗豆漿。他賣的是無錫人幾十年的習慣,是清晨街頭的煙火氣,是一代又一代人共同的記憶。

  七點多,早高峰過去了,店裏漸漸安靜下來。老劉給自己也打了一碗豆漿,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慢慢地喝着。

  「累不累啊?每天三點就起來。」我問他。

  「累啊,怎麼不累。」老劉笑了笑,「可我兒子說,爸你別幹了,我們養你。我說我不幹這幹啥?我這手藝傳了幾十年了,總得有人接着吧。再說了,看着你們吃得開心,我心裏也舒坦。」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着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眼神裏有種說不出的滿足。

  我喝完最後一口豆漿,碗底還剩幾根豆腐乾絲,我夾起來放進嘴裏,嚼得津津有味。走出店門的時候,陽光正好灑在南長街的青石板上,暖洋洋的。我回頭看了一眼老劉的舖子,他又開始忙了,有新的客人來了。

  那碗鹹豆漿的味道,我想我會記很久。不是因為有多驚艷,而是因為那裏面,藏着一座城市的清晨,和一個老人四十年的堅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