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歲月】我家的黑狗不在了
李建平
狗窩還在。木板釘成的小房子,立在院牆東南角那棵從不結果的棗樹下。父親當年釘它的時候,木頭是新的,黃白色,帶着刨花的香氣。現在顏色深了,雨水浸過,日頭曬過,變成一種沉默的深褐色。有幾處木板翹了邊,縫隙比從前大,風從那裏鑽進去,又從別處鑽出來。
門是虛掩的。風推它一下,它便吱呀一聲,再推一下,又吱呀一聲。這聲音比牠在時更沉些,像是門也知道,不會再有一個黑乎乎的鼻子把它拱開了。
牠的碗是我收走的。一隻粗陶碗,藍邊,碗沿磕破了一小塊。牠在的時候,這碗總是不乾淨的——要麼剩着半碗水,要麼黏着幾粒飯,要麼被牠舔得亮晶晶的,倒扣在地上。那天我把碗洗乾淨,擦了又擦,不知道該放在哪裏。最後擱進雜物間的木架上,讓碗和幾把生銹的鐮刀、一綑舊麻繩做了鄰居。
雜物間裏暗,碗待在那兒,怕是再見不到日頭了。可我總還覺得牠在。不是那種相信牠沒走的執念,是另一種——更輕、更空的東西。比方說,傍晚我坐在門檻上擇菜,手指忙着,耳朵卻空着,總覺得下一秒就會聽見牠甩尾巴的聲音,那種毛茸茸的、掃在木板上的噗噗聲。又比方說,吃飯時掉了一粒肉,我會本能地低頭,想喚牠,喉嚨裏那個「黑」字已經成形了,才想起沒有誰在桌下等着。
這感覺不痛。痛是尖銳的,有形狀的。這感覺沒有形狀,像黃昏時院子裏的光線,你抓不住,但牠就在那裏,淡淡的,灰濛濛的,把所有的東西都罩上一層薄薄的影子。
昨夜下了雨。雨不大,滴滴答答敲在瓦上。我躺在床上聽雨,聽着聽着,忽然想起牠怕打雷。每回雷響了,牠就夾着尾巴往屋裏鑽,趴在床腳,渾身抖。我要下床摸摸牠的頭,說一句「莫怕莫怕」,牠才安靜些。
雨還在下。沒有雷。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狗窩那邊,大概已經淋濕了罷。木板上的裂縫那麼多,雨水順着淌進去,積在角落裏,天亮以後會慢慢乾,留下幾道水漬,像誰哭過,又像誰沒哭完。
早晨起來去看,果然濕了。但不止是水漬——窩門口的地上,不知道什麼時候長出一叢草。細細的,嫩嫩的,從泥地裏掙出來,帶着雨珠子,亮晶晶的。
我蹲下看了一會兒。起身時膝蓋有點疼,大約是蹲久了。太陽已經爬上院牆,光照在狗窩頂上,把那層深褐色曬得發燙。
新的一天又來了。
狗碗還在雜物間。今天要不要拿出來呢?再放放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