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場解碼/暢通經濟循環 提升居民消費率\徐奇淵

  2025年中國居民消費率為40%,與一些國家相比差距明顯。怎麼看中國居民消費率問題?國內外有不少討論,也存在一些認識誤區。分析中國居民消費率問題,不能簡單就數字論數字、就消費談消費。

  從全球範圍看,中國居民消費率偏低的一個直接原因是價格差異。據統計,中國基礎民生服務價格遠低於美國等發達國家,2021年中國教育、衞生、居住服務等價格僅相當於美國的54.2%、30.7%、32.2%,居民消費支出在統計意義上被明顯壓低了。這種差異與發展階段有關,也與公共服務供給模式和價格形成機制有關。

  美國等發達國家的醫療、高等教育、居住服務市場化程度較高,同時人工、保險、土地等高成本往往推高市場價格。而中國義務教育、基本醫療、保障性住房、水電氣等領域的公共屬性較強,通過財政投入、政府定價和普惠供給,降低了居民獲得基本民生服務的貨幣化成本。還有,高鐵網絡覆蓋全國、移動支付深度普及、社會治安持續向好等公共服務和社會治理成效,極大增進了民生福祉,無法在居民消費統計中得到充分度量。

  說到底,中國以系統性制度安排將發展成果更均衡地惠及全體人民,是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在改善民生方面的具體體現,沒有在統計數據上得到充分反映。不少低收入國家的居民消費率雖高,生活水平卻明顯偏低,恰是反證。

  居民消費率不直接反映生活水平,那它究竟揭示了什麼?在國民經濟核算中,消費率反映的是消費和投資、淨出口之間的結構性關係,是觀察一國發展階段、需求結構和經濟循環特徵的重要指標,在一定程度上體現着經濟發展模式的特徵。

  回望改革開放後經濟高速增長時期,中國依託高儲蓄、高投資,以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為契機,在較短時間實現了工業化、城鎮化的跨越式發展。這一時期,投資與出口持續快速增長,即便居民消費水平不斷提高、總量持續擴大,居民消費率仍不可避免地被壓低。譬如,1978年至2025年,中國居民消費支出增長了318倍,而資本形成總額增長高達394倍,導致居民消費率一度從1981年53.3%的歷史高位回落至2010年34.9%的低點。

  由此看,中國居民消費率偏低,正是趕超型發展模式內在特徵的深刻反映,是特定條件下資源優化配置的必然結果,具有歷史合理性。

  然而,歷史合理並不等於長期合理。隨着中國經濟轉向高質量發展階段,過去支撐大規模投資和大量出口的內外部條件正在發生深刻變化。傳統基礎設施和工業領域的投資邊際回報下降,依靠高投資率維持增長的空間明顯收窄。全球經濟增速放緩、貿易保護主義抬頭、地緣政治風險加劇,出口增長面臨更多不確定性。

  增長模式加快轉型

  更深層次,中國經濟規模持續擴大,必然帶來經濟結構的規律性轉換,必須從主要靠投資和出口拉動轉向內需主導、消費拉動。當前居民消費率偏低,已不再是特定階段的「合意結果」,而是發展模式與發展階段之間的「錯配信號」。傳統增長邏輯的支撐條件正在弱化,新的發展模式亟待建立,必須更加重視消費的基礎性作用,為經濟健康發展提供相對穩定、更可持續的需求支撐。

  因此,現階段提升中國居民消費率,關鍵在於推動需求結構優化和經濟循環暢通,加快形成內需主導、消費拉動、內生增長的新發展模式,而不在於通過「直升機撒錢」等短期刺激政策拉抬指標,更不能簡化為硬性考核任務。居民消費率的變動,取決於居民消費支出增速和國內生產總值增速的相對關係。若投資、外貿等擴張較快,使國內生產總值增速快於居民消費支出,居民消費率就會下降,反之就會上升。不可能為了提高居民消費率而去抑制投資和外貿活動,重在推動投資、外貿與消費形成更高水平的良性循環。

  推動居民消費率合理提升,必須依託暢通高效的國民經濟循環。投資帶動就業,就業形成收入,收入轉化為消費,消費反過來為投資提供價值實現,環環相扣、缺一不可。但現實中,這個過程並非能夠自動實現,還存在不少卡點堵點。比如,投資未能充分轉化為居民就業和收入。一些地區圍繞相似產業和項目進行同質化競爭,一些企業更多依靠壓低成本、價格等方式來維持競爭力,居民的工資性收入和經營性收入增長受限。

  總之,提升居民消費率是一場深刻的經濟治理變革,是一項牽動經濟結構、分配格局、市場機制等的系統性工程。我們必須保持歷史耐心和戰略定力,從國民經濟循環全局出發,以改革暢通循環,以結構拓展空間,以制度穩定預期,打通制約消費各環節的卡點堵點,更好發揮消費的基礎性作用,為高質量發展注入持久而強勁的內生動力。

  (作者為中國社科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