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鴻:深水埗的街巷裏藏着香港人的原鄉

●梁鴻走進深水埗街頭,談普通生活書寫的價值。
●梁鴻走進深水埗街頭,談普通生活書寫的價值。

●梁鴻作品《要有光》
●梁鴻作品《要有光》


  剛結束香港書展「非虛構的力量:從《梁莊三部曲》到《要有光》」密集的講座、簽售與媒體訪談行程,告別會展中心盛大規整的會場燈光,作家梁鴻跟隨記者漫步深水埗大南街街巷。褪去遊客濾鏡下精緻化的香港圖景,舊式唐樓錯落林立,新舊小店沿街排布,市井煙火與文藝氣息溫柔交融,鋪展出此地新舊融合、華洋共處的日常百態。置身這片鮮活街巷閒談,梁鴻也回溯起十五年前開啟非虛構寫作的初心:開始對鄉村有一種整體性的意識和觀念,再走進去看一個個人,不斷重返,對人越來越有興趣。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胡若璋

  行走在深水埗大南街,轉角的精品咖啡實驗室座無虛席,我們擇鄰店臨街的戶外座位落座。斑駁民居近在眼前,往來街坊構成流動的城市風景,一口醇厚的提拉米蘇消解了書展連日奔波的疲憊,一場關於書寫、原鄉與人心的深度對話,便在香港最樸素的市井日常裏緩緩鋪展。

  「香港寸土寸金,但空間應用得當,也總能讓人找到舒服的角落。」梁鴻對這片方寸天地生出好感。她說,任何一個生活場景都是非常有價值的,像深水埗便是我們看到的香港的另一面,呈現的是純粹、真實、日常的狀態。

  「那麼這也是香港發展的歷史 ,也是香港的現在。」很多人說,都市裏的年輕新一代,大多沒有傳統意義上扎根生長的原鄉故土,源自鄉土的尋根情結日漸淡薄,成長記憶更多散落於城市社區、街巷街區之中。

  對此,梁鴻有着通透且溫柔的解讀。「所謂原鄉,包含着我們的過去,包含着我們共同生活的現在。」她抬頭望向眼前的深水埗說,即便生長在香港不同街區,不曾親歷某一處街巷的過往,但只要是屬於香港的集體記憶、城市過往,便是所有人共同的精神原鄉。

  多見面常聊天 平視和尊重自然就會有

  近期梁鴻帶着《十三邀》節目組回到她的故鄉梁莊。節目上線後,眾多視頻片段刷屏,讓更多網友和讀者感受到了她非虛構寫作的場景姿態。節目裏,她帶着許知遠趕集市、走家串戶,幾句家常話的閒談,便鋪展出鄉村勞動者、外出務工者真實的生存圖景。網友多有感慨,身為學者與作家,她不俯視、不悲憫,以平等真誠的姿態,親近每一個「梁莊人」。

  節目中一個片段擊中許多觀眾的心。一對稱梁鴻為姑奶的年輕夫妻外出打工,孩子留守鄉間與爺爺奶奶一起生活,每年僅有過年期間十幾天回鄉團聚。在城裏打工時,妻子每日十二小時連軸勞作、月月無休,月入八千五百元。夫妻分隔百餘公里,一年卻也難得相聚,打工的城市於她而言,只有工廠與車站,再無其他風景。聽聞這般枯燥辛苦的務工日常,旁人大多心生憐憫,梁鴻卻笑着說「再難也要把這八千五給賺了」。笑談中這句尋常話,讓許多觀眾看到了她平視與尊重的底色。

  這份自然平等的觀察視角,是否需要刻意打磨?面對提問,梁鴻回溯十多年前創作《中國在梁莊》的思考起點。她說,那個時候便開始對鄉村有這種整體性的意識和觀念。

  「去梁莊看一個個人,隨着這10多年的變化,我也反反覆覆去梁莊,人之常情是,就像我們經常見面,聊天就自然而然會更親近了。這是一個非常自然的變化,不是說刻意要用這種姿態。」梁鴻如是說。

  非虛構寫作更加需要分寸感

  「你真正讀懂她謀生的不易,便無需一味同情。同情是一種視角,但更重要的是尊重個體選擇;保有這份尊重,我們才能理性思考如何改善現實。」寫作多年,梁鴻說,非虛構寫作還得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分寸感。

  「寫作題材從無大小高低之分,書寫梁莊普通人的生活,他們會覺得自己被外界看見了,這一點已經足夠了。」梁鴻補充說,書中並未使用村莊真實原名,匿名化處理是創作中微妙的分寸把控。「文字裏的人物既是真實個體,又剝離了完全具象的身份,這樣處理能讓故事擁有更廣的共鳴空間,是創作裏只可意會的尺度。」梁鴻說。

  抬眼望向深水埗街巷,晾曬在外的衣物被褥、緩步穿行的街坊、錯落的舊式樓宇,細碎也迷人。梁鴻坦言,市井迷人之處不在於生活的艱難,而在於它最純粹的人間煙火氣息。因為這裏承載着普通人,他們始終在瑣碎生活裏修補、經營屬於自己的人生。「這如同我們的內心,總在不斷縫補、自我重建。」

  作為寫作者,梁鴻自認,每個創作者承擔的任務不一樣。「書寫梁莊,並不只是記錄自己的鄉愁,目光不能局限於一方村落。寫作的起點無關緊要,關鍵在於如何認知自我、理解個體與社會的聯結,這直接決定文字的深度。 」

  優質文本牽引人們回歸自省

  從「梁莊」三部曲到《要有光》,梁鴻也時常思索,香港讀者追捧她的作品,究竟是被非虛構文體吸引,還是與書中普通人的命運共情?但有一點毋庸置疑:無論是「梁莊」三部曲,還是《要有光》,她的文字總能持續引發大眾關注與討論。

  在注意力稀缺的年代,她的作品能夠持續出圈,讓邊緣群體走入大眾視野,也令讀者照見自身處境,這正是梁鴻的非虛構文字長久的力量。

  「如果你有一個真問題,有一個你在做的真事情,讀者自然會來跟作者發生碰撞。」梁鴻說,如今大眾深度思考愈發稀缺,人們時常陷入浮躁與沉思的拉扯,優質文本恰好能夠牽引人們回歸深度自省。

  《要有光》面世半年多來,梁鴻輾轉多城與讀者見面,她認為作品引發廣泛回響,正因精準擊中當下大眾普遍感知、卻疏於直面的現實困惑。

  就好像在書展現場,大批家長拖着行李箱帶孩子搶購教輔書籍的熱鬧景象,也讓梁鴻心裏五味雜陳。「應試求學是少年成長的現實剛需,也是家長的務實選擇。」只是作為文學寫作者,梁鴻還是期盼,文學也能收穫同等熱烈的關注度。

  「我仍然希望在書櫃的角落,除了教輔書之外,能有一本《要有光》,一本文學著作。」在梁鴻心中,少年的成長不該被習題與應試桎梏,更需要廣闊的精神滋養。如果能從文學中汲取精神養分,感知自然之美、生命之闊,窺見多元的人間百態,豐盈內心世界,這當然是每一個寫作者最樂見其成的。

  寫作的價值和意義,或許就在於讓那些沉默的群體、迴避的心事,擁有被看見的機會。談及過去十多年的書寫,梁鴻坦言自己並無精巧的寫作技巧,更多的還是用一種笨方法,就老老實實去寫。「用自己所有的智慧,所有的知識,所有的體驗感受,盡可能把它寫好。」

  有消息稱,香港出版機構有意出版《要有光》繁體版,梁鴻也由衷期盼,這本書能走進香港,與更多本地讀者相遇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