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一串數字

  劉 志 華

  那一串數字,我一直記着。我把它寫在視頻號名字後面,像門牌號一樣。只有懂的人,才懂。

  我的故鄉因修建水電站,沉入了龍湖。村莊、田野、山丘、那條長長的街道,舊輪渡,被腳步磨得發亮的石板碼頭,從此,再也不見。

  只要看到關於故鄉的照片,我都會一張一張收集起來,做成視頻,配音樂,發在視頻號裏。也把那些關於故鄉的文字,一點點寫下來,發表在報刊或公眾號上。說到底,就是不想忘記,那裏,曾經有過一個峰市。

  那天,我在公眾號發了篇關於故鄉的文字。隨後收到一封長長的私信,字裏行間滿是鄉愁。一位叫阿銘的老鄉寫道:「博主,你好!當我看到你視頻號裏364118這串數字的時候,我猜想你一定是峰市人。雖然這些老照片我在其他公眾號看過好多遍,但你做的這一段視頻,卻是讓我感觸最深的。我從小在峰市街長大,老家在下村,舅舅家在大園村。你做的視頻裏面,彷彿到處都還有我小時候的身影。1998年第一批移民,那時候我還小。看着這段視頻,讓我回憶起我的童年,快樂的童年。就像自己還生活在那個年代,自己還是小孩子。每天晚上聽着汀江河的水聲入眠,白天沿着峰市街去上學,放學後排着隊走路回家。暑假裏,要麼在下村的小溪游泳,要麼在大園村的小溪玩水。有時候也跑到汀江河碼頭,跟着大人去游泳、摸石螺子。」我讀着這些話,那些熟悉的畫面不斷在腦海裏湧現:峰市街、碼頭、江水聲、放學回家的孩子……我彷彿又回到了故鄉。心裏熱熱的,也酸酸的。

  於是我們在私信裏聊了起來,聊着那些已經沉入水底的地名,故鄉就越來越清晰。親切,也惆悵。

  遷到新村後,家家戶戶住上了新樓房。門口就是水泥路,去哪都方便。可走在平展的路上,總會想起雨天裏那條泥濘的小路;坐在舒服的馬桶上,也會想起故鄉那四面漏風的茅廁;洗衣機裏滾着衣服,卻再也聽不到溪水的嘩嘩聲、棒槌的啪嗒聲、女人們邊洗邊聊的說笑聲了。甚至夜深人靜時,還會想念村裏雞鳴狗吠的熱鬧,想念老屋的炊煙與風,想念那裏的一草一木。

  想與故鄉見個面,只能做一場夢。夢裏它還是舊時的模樣——青瓦老屋安然佇立,房前屋後草木葱蘢。灶膛裏的火正旺,鍋蓋縫隙裏冒着熱氣。一個翻身,醒了。方才還觸手可及的煙火氣,散了。再見,又不知是何時。沒了故土,心裏像是空了一塊。「364118」不只是一個郵遞區號,它成了故鄉最後的記號,記着一個沉入水底的地方,藏着我青春裏的秘密和那段靠書信相連的日子。那些信,從這裏寄出,又在這裏收到。記得那時,看見那輛綠色的自行車從村口由遠而近,鈴聲叮噹作響,心就開始澎湃:今天,會不會有我的信?

  少女的信件,像一個個謎。收到陌生的字跡,不敢馬上拆,得找個沒人的地方偷偷看。信還沒拆呢,就開始揣摩上了。看看字跡好不好看,看看寄信人地址熟不熟悉。若是寄件人只寫「內詳」兩字,同事們看見了,準會拖長聲音來一句:「喲——內詳哦。」

  那時傳說,郵票的貼法藏着意思:正着貼是尋常,斜着貼是想念,倒着貼是「很喜歡你」的意思。到底誰定的規矩,沒人說得清。但大家都信,傳得有鼻子有眼的。說到底,不過是想從郵票的歪斜裏,讀出一點自己盼着的東西。信紙怎麼摺、摺幾道,各有各的講究。一個人的性格,全藏在摺痕裏了。每拆開一層,都像在剝一個秘密。等完全攤開,字一行一行看過去,心早就跳得不像自己的了。

  「364118」存放着那些等信、拆信、心怦怦直跳的日子。存放着阿銘的童年——汀江水聲裏的睡眠,碼頭水花裏的夏天。存放着遊子從四面八方寄回來的鄉愁,也存放着無數峰市人再也回不去的從前。

  如今,那裏的村莊不復存在,那裏的人們各散東西,但郵編還在,它遷到了新的地方。可在我們心裏,它一直連着水底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