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大暑的冰
鍾倩
沒有一絲風,空氣凝滯成網,太陽炙烤大地,就像燒着的一塊焦炭,劈里啪啦爆響。出門一趟,人們渾身汗津津、黏濕濕的,特別想喝冰的,降降溫。
大暑節氣,三伏天接踵而至——高溫、高濕、桑拿天,人們對冰糕、冰塊、冰碗的需求抵達高峰。我經常想起馬爾克斯《百年孤獨》開篇的那塊冰塊:「箱中只有一塊巨大的透明物體,裏面含有無數針芒,薄暮的光線在其間破碎,化作彩色的星辰」。冰塊為馬孔多帶來認知啟蒙,它的融化與消失暗喻死亡。
對孩童來說,製作冰塊的樂趣大於品嘗。放暑假,中午頭裏最難熬,我去鄰居敏敏家玩兒,她比我高一級。大人不在家,我們一起看電視劇,動手做冰塊。舀幾勺奶粉用水融化,小勺拌勻,倒入冰箱自帶的冰格裏,放進冷凍室。下一次去她家,自製冰塊就能大功告成。兩人一起「咔嚓咔嚓」咬冰塊,多麼快活。敏敏還會做水果冰塊,把桃子啊蘋果啊切成小塊,放少許酸梅粉,拌好,凍起來,吃到嘴裏沙沙的,不遜色於現在的酸奶水果撈。
「大暑到,樹氣冒」。樹梢間的蟬鳴一團團,濕熱好像從樹裏面冒出來的,樹下壓根沒人,都在家裏吹風扇。白天熱,夜裏也熱,就連護城河邊,也沒了涼風,垂柳曬得打蔫,荷田寂寂無聲。老舍先生曾在濟南生活了四年半,每到盛夏,居家赤背、光腳、扇蒲扇寫作的場景引人共鳴,他在《夏之一周間》裏說道:「在濟南的初伏以前而打算不出汗,除非離開濟南。早晨、晌午、晚間、夜裏,毛孔永遠川流不息……一邊寫、一邊流汗;越流汗越寫得起勁。」
最令人頭疼的是頻繁造訪的雨——也叫颱風雨,帶來強對流天氣,今年夏天的颱風「美莎克」「巴威」刷屏朋友圈,人們談論颱風的時候,談論的是對未知的恐懼?還是對自然的敬畏?我想,兩者都有。然而,「時暑日烈,其水之熱如湯」,下雨如往熱鍋裏加了一遍水,雨後反而悶蒸感加劇。
大暑節氣有三候:一候腐草為螢,二候土潤溽暑,三候大雨時行。古人認為「腐草感暑濕之氣,故為螢」,實際上螢火蟲產卵於枯草上,大暑時節卵化而出,螢飛蟬噪乃是物候標誌。這是由於旺盛之時,幽陰之物成為發光體。螢火蟲密集處,總會回盪孩子們的歡笑聲。輕羅小扇撲流螢,美在朦朧、美在瞬間,更美在那份若即若離的想像。小螢火蟲僅有50天的短暫一生,它化蛹為蟲,朝向光明。如泰戈爾的詩詠:「你衝破了黑暗的束縛,你微小,但你並不渺小。因為宇宙間一切光芒,都是你的親人」,這首詩每讀一次,我就會被照亮一次。
大暑,溽熱,雨多,人若病體難支,願意躺平。打個不妥當的比喻,土壤被水浸泡的飽和狀態,就像「發麵兒」的葱油餅。「土潤溽暑」,就是腳踩在泥土上被扎被燙的感覺,古人用「祁寒溽暑」形容寒暑之苦,一點不誇張。而大雨時行,水汽蒸鬱,如明代陳三謨《七十二候歌》中載道:「土潤鬱蒸並暑濕,洗天大雨正時行」,把天空洗得好個乾淨,這樣的雨才過癮,短暫的清涼也是好的。然而,「小暑雨如銀,大暑雨如金」,農人盼着「大雨時行」,莊稼需要水,雨水肆意澆灌,才能換來碩果纍纍。
三伏天裏,我有重讀經典的習慣。經常地,我一坐就是一整天,午間餓了吃點麵包,當你全身心沉浸在書籍的世界裏,把自己安頓在故事的星球裏,定會安靜下來,心自清涼。這種清涼並非身體不出汗,而是在大汗淋漓的夏天找尋到精神平衡的錨點——與書中的人物一起同悲歡,體驗別樣的人生,有利於思想的「發酵」與「重構」。
暑天本身也是一劑精神藥方:耐煩、心靜、包容。在濕熱煎熬的三伏天裏淬煉精神,在汗流如雨的大暑天裏安頓靈魂,防止情緒中暑更為重要。
好在,濟南人有泉相伴,有親泉樂泉的免費公園,有柳下聽風、雨中漫步的無價快樂,有泉畔納涼的得天獨寵,還有國際泉水節的全民歡樂。在五龍潭公園,圍觀大人和孩子的水槍大戰,太陽公公眼睛瞇成一條細褶,水浪撲向哪裏,哪裏就是清涼。水浪落在哪裏,哪裏就是童年。我被飛濺過來的水花打濕了衣衫,不禁笑作一團。打濯纓泉邊走過,想起詩人孔孚先生:「豎一個綠耳/聽白雨跳珠」,一座城市的慷慨饋贈怎能不叫人無上清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