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台客聚】呆鳥戀席

  伍呆呆

  《笑林廣記》中有一個典故:有位客人貪戀酒席,遲遲不願告辭。主人偶見樹上停着一隻大鳥,便對客人說:「宴席坐了許久,菜已經吃光了,等我把這棵樹砍倒,捉住這隻大鳥,煮來給你下酒好不好?」客人答道:「就怕樹一倒下,鳥兒就飛了。」主人說:「這是一隻呆鳥,就算樹倒了,牠也死活不肯離開。」

  這則名為《戀席》的典故並無下文,看起來是對那位貪戀酒席的客人的暗諷,但誰也不知道那位客人為何戀席,或許他真是貪吃貪杯、或許亦是他貪戀與友人相聚的光景才不願離去。

  前不久我去參加父親80大壽的壽宴,弟弟們將壽宴張羅得很熱鬧,足足擺了20桌,還請了兩個樂隊助興表演,從中午11點開席,到下午兩三點尚未散席。當然,未散席的僅有兩三桌人,多是久未見面的親戚朋友,他們的「戀席」,是吃完正餐後,一面再吃點水果零食,一面閒聊家常,從長輩的過往趣事聊到晚輩的工作生活,聊着聊着,就連空盤子、空酒杯都盛滿了親情的餘溫。大家久久不願離席,因為不知道下一次的相聚還有多遠。

  有北方朋友將戀席稱作「纏席」。在我看來,「纏席」多是酒席上貪杯的趣事,或是糗事,甚至有人醉酒後在酒桌上死纏爛打不肯離開,鬧出各種笑話與不愉快。無論喝酒或是不喝酒的,幾乎無人不曾經歷過,或自己也曾是其中的一員。

  說起「纏席」,和我住同一社區的我的波蘭姐妹Monika分享了發生在她波蘭家鄉的「纏席」趣事。在波蘭鄉下,人們也常常因為節慶、喜事聚餐,村裏有兩位男士喜歡「纏席」,這兩位男士皆是貪杯之人,幾乎每次「纏席」都要喝醉,每次喝醉後都要打上一架。城裏的朋友沒見過「纏席」打架,便專程挑了一個假日到鄉下去參加聚餐。結果那天聚餐如常開席,如常散席,氛圍熱鬧平和,根本沒有出現醉酒打架的場面。村長把城裏的朋友送到村口,聽說他們滿心遺憾,才一拍腦袋說:「哎呀,早知道的話,我就不付錢叮囑他們今天不要喝酒打架了。」

  其實我的父親也是一個戀席的人。我不太記得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戀席的了,或許是在繼母離世,孩子們都不在他身邊,他總是獨自一人吃飯、一人飲酒之後。每次我們回去陪他,他總是慢慢吃飯、慢慢喝酒,一頓飯要吃上許久,也總不斷給我們杯中添酒,反覆說着:「再陪爸爸喝一杯。」

  從前讀《笑林廣記》時會覺得戀席的人很可笑,但如今,年紀慢慢地大了,再陪着父親吃飯喝酒,自己也坐在桌邊遲遲不肯起身,才想到,典故中那位不肯走的客人哪裏是呆鳥? 而我們,一直都像一隻鳥,一直在飛、一直在趕路。每當收攏翅膀,停下腳步,圍攏在親人的餐桌旁,停留在那些能讓人坐得很久很久的飯局上時,方才明白,有些「戀席」,或是「纏席」,並非貪戀佳餚、嗜酒貪杯。我們真正捨不得的,是與親人、與朋友圍坐相伴的時光,是席間縈繞不散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