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廣東篇)/影戲雜說\侯軍
小時候,從收音機裏聽到過一種新鮮的戲曲,名叫「影調劇」。長輩中有懂戲的,告訴我這是唐山皮影戲,早年間也叫「樂亭調」。不過,收音機裏放的影調戲,道白不用樂亭話,都改成普通話了;也不是用「皮影」演戲,而是真人在台上演。
後來,聽不到影調戲了,我卻由此知曉了它的前身「皮影戲」──就是演員並不上台,只在幕布後面操縱皮影,同時為影人配唱,演繹劇情。幾年後,我調到《天津日報》農村部當記者,在漢沽、寧河一帶,曾親眼見過一兩次皮影戲的演出。他們唱的,就是我少時聽過的影調戲的腔調。
再後來,潮流巨變。大眾的娛樂形態和審美口味,變得愈來愈多樣,也愈來愈遠離鄉村趨近城市,皮影戲這種在中國民間流行了千百年的古老藝術形式,也逐漸式微了。試想一下,當家家戶戶都有了電視機,五彩繽紛的世界一開機就進屋了,誰還會擠進小小的空間裏,去看那個幕布後面的影人比比畫畫呢?況且,隨着老一代藝人的逐漸凋零,不要說唱皮影的人越來越少,就連製作皮影的工匠也幾乎是人亡道衰。
我最早見到皮影變成工藝美術品,是緣於好友勵小捷在陝西任職時,送給我的一幅裝飾精美的鏡框子,裏面鑲嵌着一個漂亮的皮影戲曲人物,那是《鍾馗嫁妹》裏的鍾進士。民間尊崇鍾馗嫉惡如仇,專門打鬼驅魔,好多人家都掛着他的畫像用以辟邪。現在雖說皮影戲很少演了,但它畢竟是一門古老的藝術,急需保護起來,不然就失傳了。「這不,當地把老藝人組織起來,教徒弟、傳手藝,加工製作成這種工藝品,也算是增添一種旅遊紀念品吧──戲雖然不演了,可東西還在,手藝還在,這門藝術就還能存留在世上……」
我很贊同勵兄的觀點,這些盡心竭力保護各種古老藝術的人們,都是值得欽佩的。我把這件鑲在鏡框裏的皮影珍品,帶回深圳,掛在我家那間專門存儲民間土貨的「土炕屋」裏。
或許是因為家裏高懸着一個「影人鍾馗」,委婉地透露出個人的偏嗜吧,一些好友亦如勵兄一樣,把皮影作為珍貴的禮品,送給我們留作紀念,譬如陝西的同行好友杜耀峰就曾以一對「咸陽皮影」相贈;再如深圳好友陳浩也以他家鄉浙江嘉興的「海寧皮影」相贈。閒來無事,我常將這一南一北兩地的皮影作品,擺開在「土炕」上,對比觀賞,慢慢地品咂出不同的藝術風味──比如,「咸陽皮影」刻得很細很繁,人物的開臉、服飾、色彩等等,都是精工細雕,有不少鏤空雕,顯得細密而華麗;而「海寧皮影」起源於南宋,較陝西要晚一些,它的藝術特色是影人造型別致,重彩繪,少雕刻,鏤空雕更是罕見。其人物的眉眼、服飾的花紋,頭戴的簪纓等等,都是畫上去的,色彩淡雅,畫工精細,充滿江南的溫婉氣息。
欣賞靜態的皮影工藝品,倘若不去探問這些影人所代表的戲文,那就無法理解皮影戲之所以在民間長演不衰的淵源。據文獻記載,皮影戲最早發端於民間祭祀,後被宗教用作傳教工具,道釋兩家都曾以皮影來傳播教義,稱為「懸燈宣教」。早期北京皮影藝人都是坐在蒲團上表演,因而皮影戲也曾被稱作「蒲團影」。慢慢地,這種獨特的藝術形式流布更廣,劇目也越來越豐富,不光宗教故事綿延不斷,歷史上的英雄豪傑、人間悲喜、善惡相報、俠心劍膽……皆可入戲。由此,皮影戲開始進入城鎮,逐漸為文人階層和皇家貴胄所重視所記載,明代田汝成在《西湖遊覽志餘》中曾引詩人瞿佑的「看燈詩」云:「南瓦新開影戲場,堂明燈燭照興亡。看看弄到烏江渡,猶把英雄說霸王。」戲曲專家翁偶虹在《北京話舊》中寫到清末民初北京皮影戲,「主要是專應小康之家的喜慶堂會──生日壽宴、滿月喜宴和豪門富戶的家庭文娛活動……有閒有錢的人家,拘於封建禮教,婦女不得出門看戲,多延影戲到家演出,有幔相隔,更肅閨箴。所演多為連台本戲,可連續一月之久。」
然而,時代潮流奔湧向前,誰會想到百年之後,烜赫一時的皮影戲竟然到了需要「搶救」的地步──在此,我不得不披露一件令人痛心的往事:二十多年前,我們全家曾有一次延安之旅。汽車從西安出發,中午途經洛川。午飯後散步時,我們隨便拐進路旁的一家博物館,參觀了館內的幾塊古碑,李瑾還購買了幾張該館館藏古文字磚的拓片。大概主事人見我們出手比較大方,就搭訕着說,請幾位客人再看看,還有啥感興趣的物件,不妨再捎點走?這話使我們停下腳步,轉回身來:「那塊古磚,賣嗎?」「不行!那是登記在冊的文物,不可出售的。」主事者說,「展櫃裏的東西,都是非賣品。你們看看這些剛從民間收集來的東西吧……」說着,他從櫃子底下拖出一堆雜物,滿是塵土,線斷絲殘。「這是啥東西?」我們問。答曰:「這是老皮影,一整套,啥都不缺。這是本地一個有名的皮影戲班主的舊物,老人去世了,子女不喜歡要處理掉,我們聽說了,趕緊跑去沒讓他們扔……可是我們拿回來了,明知道是有價值的寶貝,卻沒錢給人家。我看你們喜歡老東西,能不能把這套東西拿回去,就當是替我們保存下來吧──這些老物件,一猶豫一撒手一轉眼,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一番話,說得我們心裏酸酸的。我們也明知這東西拿回來恐沒有用處,可總不能眼睜睜看着它們從世間消失吧?於是,我們沒講價,照單全收。
日前,重看了一遍張藝謀拍的電影《活着》,葛優演的富貴,就靠着一套皮影傢伙什兒到處演戲,養家餬口,誰知在非常年月卻被當作「四舊」,一把火燒了……
看到此處,頓時淚奔。忽然想起洛川的那位朋友,很想問問他:如今的鄉黨們有沒有復興皮影戲的打算,若有,我願千里驅馳,把這套替他們保管了二十多年的老皮影送回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