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談/世界華語文學高地的隆起(上)\周智琛

  七月中旬,正是一年裏日光最烈、海水最藍的時候。香港會議展覽中心那邊,第三十六屆香港書展人聲沸沸,人潮漫溢。在這文字和人潮的汪洋中,有一大事莊嚴揭幕,要為一種世界級的語言開闢萬里通途,不疾不徐地,通往將來。

  一個世界華語文學榮譽的誕生

  此即首屆世界華語文學大會暨世界華語文學獎之新聞發布會,會場不在別處,正設於書展腹地一廳堂之中。四方學者、文壇耆宿和海外寫作者齊聚一堂,舊雨新知,欣欣然,氣氛也頗從容。

  香港特區行政長官題辭嘉勉並允任大會名譽顧問,署理文化體育及旅遊局局長到場致辭,宣示此全球首辦之文學盛事落戶香港,謂其足證香港為中外文化藝術交流之要衝。作為大獎主辦方,世界華語文學基金會和中華文學基金會的負責人也各自致辭。而後,首屆世界華語文學獎細則逐一揭曉:長、中、短篇小說及詩歌、散文各設兩席,另加傑出貢獻獎一席,總獎金四百萬港元,單項最高五十萬元;四年一屆,面向港澳台及海外,首屆定於二○二七年二月二十八日頒獎。

  緊接着,施戰軍、劉震雲、鄭培凱、謝有順四人登台,以「在香港,看見華語文學之光」為題對談。謝有順從嶺南文化的混雜中確認華語文學的世界坐標,謂文化要有生命力,一定要「雜交」;劉震雲以「不同」二字點破創新的前提,「不一樣就對了」;施戰軍將香港比作容器、路徑及園地;鄭培凱則回憶在美國接觸到的老一輩華文寫作者,為世界華語文學獎注入了百年離散者和聚合者的精神原鄉之思。

  坐在席間,我抬頭看那世界華語文學獎的標識,是一個深綠的「華」字。它安靜地凝視着這個世界,看去是柔和的,又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裏面輕輕地動着。字裏那些平行的線條,橫橫豎豎的,像一行一行寫下來的文字,從這邊到那邊,不知經過了多少時日;又有點像五線譜上的音符,只等着有人來唱。這實在是一個很巧的構思──這些線條,叫人不由得想到,它們是從各處來的,說着各樣的話,過着各樣的日子,可是到了這裏,卻合在了一處,彷彿原本就是一個調子似的。

  華語文學如何為自己找到名字

  想到這些,我內心自然激動。此獎之設,看似一條新聞,背後卻是近一個世紀以來,幾代華語寫作者、研究者、出版人共同耕耘的文學長河,終於在此刻匯入了大海。

  一九七八年,曾敏之在廣東文聯率先呼籲學界關注港台及海外華文文學。次年,《花城》創刊號上刊出《港澳與東南亞漢語文學一瞥》,內地涉足此域,實自此始。一九八二年,首屆「台灣香港文學學術討論會」在暨南大學召開,此後會議數易其名,至一九九三年方定名「世界華文文學國際研討會」。每次改名,都是一回視野的開闊,如樹之長,年輪漸展其冠。二○○二年,中國世界華文文學學會成立,曾敏之時年八十五,被推為名譽會長。自一九七八年發端至此,這位被尊為「曾老總」的文學活動家,為世界華文文學完成了正名與立學兩樁大事。

  然而,有了學會、研討會、學術期刊,獨缺一個面向全球的華語文學獎。曾敏之於二○一五年辭世,未能等到為世界華文文學公開加冕的那一天。此後十餘年間,學術版圖持續擴展,創作實踐愈見活躍,海外華語寫作已走到需要被世界性榮譽照亮的歷史節點。

  追溯海外華語寫作的歷程,大抵可分三波浪潮。晚清以降,康有為、梁啟超流亡海外時的文字開其先聲,林語堂以《吾國與吾民》《京華煙雲》向西方講述中國,兩度獲諾貝爾文學獎提名。一九四九年後,聶華苓、白先勇等在異邦以母語繼續寫作,其核心關切,無非「根」與「失根」的精神追問。王鼎鈞在北美完成回憶錄四部曲,以個人半生顛沛為經,以二十世紀中國山河動盪為緯。一九八○年代以後,新移民作家群體迅速壯大,已蔚然成林。

  這些寫作,水準早已不遜於任何語種的文學創作。然而這個世界,始終缺一個以華語為名、面向世界的榮譽機制。哪怕是獲得了諾獎也是瑞典學院的選擇,獲得美國國家圖書獎也是美國文學界的確認,它們各有歸屬,卻沒有一個是華語世界自己設立、專為海外華語寫作而設的。

  此次世界華語文學獎的設立,未嘗不可視為對這一歷史性缺憾的回應。值得注意的是,世界華語文學獎用的是「華語」,不是「華文」。考之往昔,這兩個詞在學術上向來通用,但華文落在「文」上,指向書寫下來的成品;華語之「語」,氣象則更為開闊,它不限於紙墨之間,更藏於母親撫兒入睡時的低吟淺唱,流於巴剎里販夫走卒的討價還價,也隱於天涯遊子的那一聲鄉音。以「華語」立名,等於把根扎進了語言生活的全部現場。這種包容性和世界文學研究中「語種文學」的概念相通,它認的是語言共同體的邊界,而非國界或政權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