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老瓷新茶
李丹崖
在蘇州西山的一片碧螺春茶園裏閒逛,腳不停地在茶園的暄騰土壤裏碾來碾去,突然碾出來一個硬硬的明晃晃的東西,趕緊來扒,初以為是瓷片,扒開土層,才發現竟然是一隻竹節杯,在旁邊的溪水裏洗淨了,竟然是一隻影青瓷工藝的杯子,杯子上,手繪着一位青衣高士,手舉杯盞側臥在石上,似在品茗。
看瓷杯的款式,應該是一隻20年以上的老瓷杯,也許是被耕作中刨出來、也許是雨水把它們滋出來,也可能是某一位茶客去年在此間飲茶,忘了帶走。總之,這是一隻有年頭的老瓷杯,反正也無人來取,索性洗淨了,用開水燙盞,泡一杯此季的碧螺春。看蜷曲如螺的茶芽在杯盞中慢慢舒展,輕嗅,有一縷沁人心脾的香氣,品飲之,花蜜香浸潤味蕾,如見花開、如見草長、如聞鶯啼。
老瓷泡新茶,有着別樣的美妙。猶如年逾花甲老者,突得貴子,抱在懷中,喜笑顏開。瓷是挺立的土壤,茶是生土裏拱出來的一團馨香。用瓷器泡茶,寬口杯泡綠茶、蓋碗泡岩茶、開片瓷泡紅茶、老岩泥瓷盞泡普洱,諸瓷配諸茶,似乎什麼茶都不挑。
新瓷好比新媳婦,迎光透亮,圖的是一份新喜。老瓷恰如故友,溫潤親暱,百無禁忌,大可捉杯促膝而談。去瓷器博物館看到很多老瓷器,不耀眼、不泛賊光,近乎玉一樣的質感、蠟一樣的瑩潤,安靜地端坐在展櫃一隅,一臉慈眉善目,像是家中老者一般慈祥。多年飲茶,我有一個習慣,對舊杯子敝帚自珍,若是拿來同款新杯,三五個我也不願意換一隻舊的,這不僅是用出了感情,經年的茶水滋養,已經悄然讓一隻老瓷器脫胎換骨,存了人氣,去了火氣,千般相宜。
老瓷中,停棲着一種隱隱的歲月圖騰,也貯存着使用者不為人知的故事。每一次進舊物店,遇見一種古瓷或老瓷,我通常會對着它們發呆,比如一隻繪有櫻桃的斗笠盞,來自民國,它的使用者會不會是一位亂世紅顏?一隻容天杯,來自清末,上面潦草地畫着鍾馗像,它的使用者會不會是一位草莽英雄?如此種種,不一而足。瓷杯,慈悲也。瓷敞開懷抱,去迎合,去接納每一寸天地精華的茶,在沸騰的水路裏,喚醒一種茶的第二春,這一過程,猶如重生。
老瓷敦厚,新茶頑皮,沸水兜頭而下,茶在瓷中翻滾跳動。瓷不辭茶香,茶能察瓷色,可謂茶事中的黃金搭檔。
老瓷與新茶的相通之處,除卻他們都是茶文化的一部分,還在於:它們都是靠火來成就的。瓷是千度的窯火塑造,窯是瓷器的子宮,被一團烈火養着,一朝出窯,萬彩絢麗,猶如嬰孩呱呱墜地;茶,也是靠火工來殺青,經由一面炒鍋;來慢慢焙乾,此過程稱之為「輝鍋」,火,成就了一款茶獨特的香氣,這香氣可以是豆香、板栗香、花香、果香、棗香……老瓷與新茶的唯一不同是,老瓷經過了歲月的擱置,它可以在水中沉潛,可能在櫃中放置,也或許在茶茶水水中蹚過了無數遭,內心曾經的千度高溫,早已經被冷卻,火氣業已偃息殆盡;而新茶的火氣俱在,儘管經過了「輝鍋」、收灰(用布袋把炒好的茶放在黃瓷釉的罈子裏,罈子的底部放着生石灰,借此收一收新茶裏的水汽)等過程,仍不希望茶客們立即就喝,還是要靜置半月許再沖泡,滋味清嘉,與人的口腹更熨帖,不上火。
近來刷短視頻,常常刷到一家香港老茶葉店,店內常常兜售50年前的三才蓋碗,蓋碗約莫90毫升許,寬腰鼓腹,適合泡岩茶,蓋碗上繪着兩隻金魚,有着瑪瑙一樣的紅潤。看有人從店內買走,茶葉店主人是位年至耄耋的老者,幫客人用老牛皮紙包裹好,裝在紙盒裏,一派古早氣派。閒暇時,還能刷到老者泡茶,老瓷蓋碗泡鐵觀音新茶,盈手一握,小小的一隻,茶湯傾瀉如瀑,滴答落入公道杯,老者凝神細嗅,蘭香幽幽裏,如重返一段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