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象尼德蘭/農民舞蹈中的杯盞玄機\王 加
大暑節氣將至。若「望梅止渴」管用的話,那讓我們在最炙熱的盛夏重拾冰爽解暑的啤酒話題吧。
時至今日在歐洲點啤酒,不僅端上來的都是帶品牌logo的配套玻璃杯,每種啤酒所採用的酒杯也是有說法的。比如德國皮爾森(Pils)啤酒為了清晰展示酒體氣泡上升和金光色清透酒液而統一採用細高的皮爾森杯;而比利時修道院啤酒則為了凸顯其莊嚴、神聖的地位和儀式感,採用清一色「短粗肚大」的聖杯(Trappist Chalice)飲酒。然而,這個「專酒專杯」的傳統早在文藝復興時期的尼德蘭地區便已出現了。在啟發「勃老」老彼得·勃魯蓋爾(Pieter Bruegel the Elder)風俗畫創作的安特衛普畫家彼得·阿爾岑(Pieter Aertsen)的《農民舞蹈》中,我們便能一瞥當時的酒杯文化。
因身材魁梧而得名「高彼得」(Lange Piet)的阿姆斯特丹人彼得·阿爾岑,在西方藝術史中的卓越貢獻在於開創了「紀念碑式風俗場景」(Monumental genre scene)。在仍以宗教題材為主的北方文藝復興時期,阿爾岑獨樹一幟地打造了融合靜物和風俗題材、將市集和廚房靜物擺在前景、並將聖經故事橋段安置在背景的顛覆性「本末倒置」構圖─觀者首先看到的是眼前擺滿的雞鴨魚肉和果蔬奶酪,在這些日常隨處可見的生活場景背後「隱藏」着符合標題的宗教敘事。《農民舞蹈》的特殊之處在於,畫家用農民鮮活的載歌載舞取代了背景中一貫的聖經橋段。
當我在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初次看到這幅畫時,首先吸引我的便是彼得·阿爾岑在單一畫面中的多層空間設定。一女兩男圍坐在前景的餐桌前,桌上擺着肉排、麵包、餐具和多個玻璃杯。兩位坐在C位、身着紅衣的男子備受矚目,二人分別手握陶罐似乎正在候餐。畫面左側一位男子站在大鍋旁攪動着濃湯,身旁的男人雙手捧着盛滿的湯碗準備上菜。順着他目光向右望去的方向,台階上屋內的人們正舉着陶罐慶祝。而在最右側遠景的室外一群人正伴着風笛手吹奏的旋律載歌載舞。室內外、前後景的交錯構圖讓整幅畫面擁有複雜且深遠的空間縱深。阿爾岑此作於一五五○年完成於安特衛普;在結束意大利遊歷之後,老勃魯蓋爾於一五五五年也在此安頓下來,並在十餘年後創作了受前輩阿爾岑影響的同名作《農民舞蹈》。區別在於,「勃老」的版本聚焦村民聚會的舞蹈本身,而阿爾岑畫中的餐桌靜物佔據了極大的比重。
若對比阿爾岑和老勃魯蓋爾兩幅均收藏於藝術史博物館的《農民舞蹈》,能夠發現畫中農民手中握着的啤酒陶罐乃同款。根據陶罐上的棕灰色光澤和輕微凹凸的紋理,能夠確認其具備典型的鹽釉特徵,乃當時在尼德蘭地區極為普及的萊茵蘭炻器罐(Rijnlands Steengoed)。顧名思義陶罐產自萊茵河畔,畫中素面無紋的陶罐因其緻密不透水、適合反覆運輸仍在緩慢發酵渾濁生鮮啤的特性而成為當時盛放散裝啤酒的標準容器,相當於庫伊特(Kuyt)啤酒的天然保溫瓶。然而,有一個特殊款僅在阿爾岑的版本中被清晰刻畫出來,就是在畫面最右側獨立擺放的一個表面帶有人臉的灰褐色陶罐。此罐名叫「大鬍子男人罐」(Baardmankruik),因通常在罐頸處捏塑一個滿臉鬍鬚的男人面孔而得名。雖然畫中數位村民都直接握着陶罐暢飲,但桌上還擺了很多玻璃杯。其中杯身下端帶有隆起顆粒狀的綠色玻璃杯名叫「樺椏杯」(Berkemeyer)。在十六至十七世紀的尼德蘭地區和德國,樺椏杯都是啤酒專用杯,其杯身的凸點設計就是為了幫助用餐時油膩的手指起到防滑功能。待到十七世紀「荷蘭黃金時代」時,樺椏杯更一躍成為了靜物畫當之無愧的主角。
彼得·阿爾岑這幅充斥着寫實民俗生活氣息的《農民舞蹈》,將十六世紀中葉尼德蘭地區啤酒文化的兩種代表性杯盞擺上台前。值得玩味的是,畫中卻沒有任何一個樺椏杯盛有啤酒。個中緣由,則需要觀者如品酒般細細品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