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隨集體記憶的情感輕重 重新分配時間與畫面的比重 徐宗懋 埋首老照片 建構新的歷史視野
資深歷史影像收藏家、學者徐宗懋日前造訪香港書展,以「老照片推動新的歷史視野」為題,分享他數十年藏影、研影的獨家見解。時隔數年後再訪香港,徐宗懋在書展前夕去了山頂看景,他感慨道:「1997 年7月1日,我和作家本田先生,還有河出書房一位編輯朋友,站在這個位置,看着交接典禮完成後,維多利亞港放煙火的盛況,如今29年過去了。」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胡茜
徐宗懋1958年生於台灣高雄,原籍福建古田。早年曾任報紙記者,親歷巴以衝突、美軍轟炸利比亞、薩爾瓦多內戰等現場。2000年,毅然告別報社後,他創立了「台灣文史工作室」及「徐宗懋圖文館」,傾盡心力發掘與再現歷史影像,之後又在內地創辦了「秦風老照片館」。
他長年埋首全球各地圖書館、國家檔案館,搜尋珍稀原版底片與獨家歷史照片,同時鑽研嚴謹考究的手工影像上色復原技術,試圖打破傳統歷史文本厚重、枯燥的閱讀門檻。在台灣先後出版了60冊《20世紀台灣》,在內地出版了《鐵蹄下的南京》《歲月台灣》《跨越海峽》等多本歷史圖文集。在他看來,相片也是一種話語權,有時甚至比文字及口語更具真實的力量。
是次,徐宗懋應《亞洲週刊》邀請首度踏足香港書展開設講座。從二戰、抗戰珍貴影像彩色復原,到橫跨29年往來香港的親身觀察,他提出一套截然不同的歷史敘事觀:歷史不該是機械羅列的編年百科,而要跟隨集體記憶的情感輕重,重新分配時間與畫面的比重。
基於記者出身的敘事經驗,徐宗懋擅長從「故事線」中編輯整理搜集到的歷史照片,他在座談中展示了他收藏活化後的珍貴畫面,並展示了已出版的多本書籍、畫冊。他從《黃埔建軍時代精神》紀念畫冊開始講起,並展示了蘇聯留存期間珍貴的影片:「雖然只有短短的三段剪輯在一起,但我認為這是非常珍貴的片段。」一張張經修復過的老照片被展示出來,從溥儀、孫中山留日到南京大屠殺,從崑崙關戰役到「九一八」事變,或意氣風發或慘絕人寰,真實得讓人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徐宗懋說:「這些歷史我們都知道了,但是我們只能想像當時的畫面,如今我們有了真正的影像可以參考。」
為舊影像添加敘事的力量
對徐宗懋而言,老照片從非冰冷的史料工具,更不是制式的政治宣傳品,透過考究上色還原歷史現場,以影像承載共同記憶,才是他堅持多年的理想。
然而,傳統歷史研究依託海量文獻檔案,需要翻閱數不清的史料。龐雜的文字門檻,讓許多普通讀者望而卻步,而嘗試透過影像走進歷史,又會撞上三道難以跨越的高牆:第一,因為要考據眾多文獻,文字量通常巨大,於是比較沉重。第二,影像素材本身稀缺與不可重拍,「它不像文字敘述,你可以根據文獻去把它編輯、剪裁,去做主觀的敘述,可是照片它是固定存在的,它不能夠重新拍。」一旦找不到對應場景、人物的原版影像,創作者便毫無補救空間。第三,影像畫冊難以負荷的出版成本也是關鍵,「如果要把它從出版品變成一個照片畫冊的話,它的印製成本是比較高的。如果你要把照片弄得很漂亮,你就要去買原件的底片或者原版照片,然後把這些照片再重新整合、呈現出來,門檻非常高,在這種門檻高的情況之下,要變成常態出版是很困難的。」過往市面上流通的歷史圖集,大多妥協於成本限制,「如果不是買那種很貴的圖片公司版權,要麼就到圖書館翻拍,或者向學生借來翻拍,但質量都比較差,很難弄到專業原版影像。」
上色復原需歷史根據 科技無法替代
破解長年存在的行業困境,是徐宗懋堅持多年的目標,他心中有一套清晰的美學與出版理想:「我的理想就是把照片變成大型畫冊,然後讀者在看的時候有點像看時尚雜誌一樣,翻閱時賞心悅目。」大開本、高畫質、層次豐富的彩色復原影像,是他所有圖書的標準,而AI浪潮來襲後,不少讀者向他提出疑問:AI技術進步神速,老照片的歷史意義會不會大幅改變?
對此徐宗懋給出明確答案:「一個是純粹畫圖,本來沒有的把它畫出來,或者給它一段資訊,它自動生成畫面,這種一眼就能看出是AI製作,不是真實存在的歷史照片。歷史照片珍貴的地方就在於它的真實性,真實性不足,就會影響所有人對它的信賴感,一眼就知道這是假的。」
並且,老照片上色從非隨心所欲的藝術創作,每一處色調、細節都需要扎實的歷史考據,這也是科技無法模仿的底層邏輯。徐宗懋拿出宋美齡的復原照片舉例,當團隊完成上色後,若不主動說明,多數人會誤以為是原生彩色相片,但上色過程中充斥大量需要人為判斷的歷史細節,AI完全無法處理。「比如宋美齡後面的書籍,書本各種顏色可以主觀調整,但宋美齡本人是真實存在的歷史人物,上色標準一旦拿捏失當,觀者立刻會察覺不自然。」他說。
單單人物妝容便是一道難關:女性妝容濃淡需要結合時代背景、場合綜合判斷,「AI不知道這一點,它生成出來往往濃妝艷抹,完全不符合真實形象,這一點一定要人為把控。」其次是服裝色調,黑白底片僅能記錄明暗層次,無法固定色彩,「她身上這件藍色不是必然的,原本可以是黃色、咖啡色、紅色。我們就要判斷,抗戰時期的場景,她不可能穿過於華麗奪目的顏色,藍色會更契合時代氛圍,同時黑白底片的陰暗層次絕對不能修改,陰暗區域不能隨意調亮,否則看上去就像手繪插畫。」
在徐宗懋眼中,黑白影像本身存在天然的資訊缺失,許多歷史細節唯有彩色復原才能完整呈現,不能簡單以「修改原作」否定上色的價值,其中要分清「攝影史」與「歷史還原」兩套完全不同的標準。「如果黑白照片作為攝影史藝術品,我們絕對不可以去改動,因為它承載攝影師原始創作原貌;可如果黑白照片是用於還原歷史原貌,邏輯就不一樣。真實歷史場景本來就不是黑白,當年黑白拍攝只是技術條件受限,黑白底片並沒有記錄真實世界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