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僑 社

  卓 越 兄

  但凡僑鄉,必有一座僑社。閩地如此,泉州尤甚。它從來不只是一間供人落腳住宿的酒店,在漫長的僑史歲月裏,這裏成為一代代南洋遊子輾轉歸來、安放半生鄉愁的精神碼頭,是僑鄉最溫柔也最厚重的記憶載體。

  不久前,定居新加坡的髮小世仔回鄉,我特意囑託僑社老總,為他安排最好的房型。不料結賬時,不到500元的房價,竟引來他一番「譴責」。如今身為跨國公司總裁的他,早已習慣了國際頂級酒店的高規格,原本其助理早已訂好高端國際酒店,是我執意勸說,讓他住進這座老僑社,只盼兒時摯友能夠圍坐方便。

  世仔久居海外多年,眼界遼闊,卻也慢慢淡忘了自己的故土根脈。當年他的祖父遠渡南洋、積累打拚,歸鄉落腳的第一處風水之地,正是今日僑社所在;他的父親數次跨海往返,辛苦帶回的稀缺洋電器,也都是在這座僑社登記提取。從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開始,家鄉僑社便默默佇立於城心,日復一日接納每一位風塵僕僕的海外遊子,成為最溫暖的港灣。

  那個年代,交通不便、山海阻隔,海外僑胞難得歸鄉,人人都將返鄉視作人生大事。每每歸來,必先在僑社落腳歇息一兩夜,調整身心、整理行囊。休整妥當後,便租上兩輛人力邊三輪,一車載人、一車載物。交通工具雖簡陋樸素,卻是舊時代最莊嚴的衣錦還鄉儀式,滿載着榮耀、思念與歸屬。

  遊子歸鄉,故鄉自有最熱忱的迎接。車馬抵家,鞭炮聲聲震天,一碗熱乎的麵線、軟糯豬腳、溫潤雞蛋,是閩南人世世代代最真摯的接風心意。鄰里鄉親戶戶收下遠道而歸的遊子帶回的「針頭線尾」小手信,再以染紅的喜蛋誠懇回禮,一來一往之間,藏着僑鄉最淳樸的人情溫度。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久居海外的伯父終於歸來,彼時僑社早已落成繁華,他卻只短暫停留半日。闊別故土近40年,他歸心似箭,無心駐足休整,心中裝滿的都是沉甸甸的牽掛:盼着見一見從青春少女熬成歲月婦人的髮妻,見一見從溫婉少婦慢慢老去的母親。直至返程前夕,他才特意在僑社住了一夜,半生漂泊的滄桑、滿壓心頭的思鄉熱淚,盡數灑落在這座熟悉的樓宇裏。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那次難得的回鄉,伯父專門給我帶來一台雙卡收錄機。彼時家境清貧,家中從未有過洋式電器,父親便將這台珍貴的收錄機送去信託公司置換,換來家裏第一台黑白電視機。

  於我而言,泉州僑社藏着深入骨髓的故土情結。這座樓坐落於泉州千年文脈核心之地,前有百源清池,亭影婆娑,留存着魁星樓的古雅風韻;周邊文脈古建環伺,清淨寺的肅穆、關岳廟的煙火、承天寺與銅鼓寺的禪意,還有府文廟的儒風、百年老街的市井煙火,交融共生,靜靜浸潤着這座僑社的一磚一瓦。滿口鄉味的滿煎糕、鮮香入味的醋肉麵線糊、帶着濃濃外婆味道的米粉湯,僑社這些尋常市井小吃,無時無刻不在撫慰着海外遊子積年的深濃鄉愁。

  僑社向來溫柔,從不缺久別重逢的動人溫情。中秋、清明返鄉高峰期,這裏常常一房難求,也最容易遇見久別的鄉親與故人。我返鄉也住這裏,一次用早餐時,我偶遇一位菲律賓歸僑,閒談深入,細細溯源竟發現,他正是家父的結拜兄弟。我求學歲月,他還曾遠從香港為我寄來英漢詞典,點滴溫情歷歷在目。叔侄相認,熱淚難擋。

  僑社不僅是遊子歸鄉的停靠碼頭,也是一代代僑親遠赴海外、告別故土的離別驛站。發小世仔曾感慨回憶,上世紀七十年代遠赴香港、新加坡投親,路途遙遠、車馬顛簸,木質座椅的長途客車漫長煎熬,坐得人渾身僵硬。幸得沿途常山、汕頭、深圳等地僑社依次歇腳休整,得以熬過漫漫苦旅。

  一座僑社,半部泉州僑史。歲月流轉,城市更迭,唯有僑社承載的港灣之情從未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