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書展/劉震雲暢談「什麼樣的故事適合文學」
進入周末,昨日香港書展迎來大量讀者入場。其中不少讀者接踵而至,匆匆前往作家劉震雲主講的香港書展名作家講座。在講座中,劉震雲以「什麼樣的故事適合文學?」為主題,分享了新作《鹹的玩笑》的創作故事。在劉震雲看來,由於香港的地理位置和文化傳承,香港書展是「世界上非常著名的書展」。今次的講座不僅吸引了中國內地、香港、台灣的讀者,更有來自東南亞的華人讀者。被問及對香港的印象,劉震雲亦表示,「我來香港書展好多次,我非常喜歡香港,有時候安排活動不多,我願意到街頭走一走。香港人很勤奮,很有文化,還很文雅。」\大公報記者顏琨 實習記者梁家悅(文、圖)
長篇小說《鹹的玩笑》以縣城知識分子杜太白的人生故事為線索,展開俗世人間的種種悲歡。作為劉震雲暌違四年的全新長篇小說,該書在去年底推出後,在內地的銷量突破100萬冊。劉震雲笑稱,「很多人問為什麼這書這麼好賣,我說原因很簡單,因為我寫得好。這本書的繁體版剛剛出版,希望將來香港的銷量能夠超過內地。」
新作聚焦是非之間「灰色地帶」
在劉震雲看來,《鹹的玩笑》和之前作品的最大區別在於,前者寫人的A面、B面,也就是日常可見的一面,但人還有C面、D面,平時被掩蓋、連自己都察覺不到,而這本書專門寫人不為人知的C面D面。「很多人說我專寫小人物。我說我沒有專寫小人物,只是這些人物階層、職業普通,(如)街頭賣燒鵝的、開出租車的、外賣員,但他們內在思想、認知高度往往非常宏大。」
談及人物的創作,劉震雲表示,人性並非非黑即白,而是存在灰色空間。「世間沒有絕對是非、對錯,是非之間廣闊灰色地帶,才是人性底色。世上沒有純粹好人壞人,活着的人都做過虧心事,只有死者毫無過失。網絡時代更明顯,網暴出現時,很多人以指責他人獲得虛假快感,寧願相信戲劇化謠言,不願追尋真相,正義有時會成為惡意的遮羞布。」
劉震雲覺得創作不能一直走同一條路,這樣往前走永遠走不遠。「每一個作者都想下一本書得跟上一本不一樣,除了不一樣,還希望能比前一本寫得更好。但這件事做起來非常困難,也充滿焦慮。讀者、評論者總期待作家維持固定風格、系列創作,就像大家在書攤想見熟面孔。」
在他眼中,選擇一種新的創作方式就像是重新爬另一座山。「另一座山的風景、路途崎嶇全都沒見過,完全陌生。沒見過的山,寫作的時候會充滿不安、沒有把握。當我寫一個題材覺得駕輕就熟,我馬上停筆。因為這一定是在自我重複,進入舒適區帶來愉快,但這種愉悅是創作最大的敵人。當寫作毫無把握的時候,才是全新創作的開始。不少作家一部作品出彩,後續持續滑坡,或是一本書前好後垮,根源是思想支撐不足,容易陷入自我重複。」
分享如何賦以日常內容「異彩」
在講座中,劉震雲分享了如何把日常的內容,根據作者的創造性去為作品賦能,進行「點化」,並且賦以「異彩」。新作《鹹的玩笑》當中,常用到「異彩」二字。劉震雲表示,「所謂異彩,所有偉大作品都具備,分人性異彩、認知異彩。」
劉震雲亦分享了《紅樓夢》創作的「異彩」。他表示,「《紅樓夢》寫貴族日常,寫榮國府公子小姐丫鬟,但認知獨一無二。賈寶玉是女媧補天剩餘的石頭,林黛玉是受石頭潤澤的仙草。對普通人會說來世做牛做馬報恩,仙草卻用淚償。林黛玉滿眼淚水看榮寧國府起高樓、宴賓客、家道傾頹;劉姥姥底層視角三進榮國府,見證家族興衰。」
談及創作之路,劉震雲認為文學底色是真實,支撐長期寫作的是哲學和認知素養。在創作《一九四二》時,劉震雲寫到河南大旱三百萬人遇難,在奧地利交流時,有教授的話點醒了劉震雲——「不是三百萬人死去,是同一個人承受三百萬次苦難」,這句話後來寫進《鹹的玩笑》智明和尚的台詞。在他看來,白居易《賣炭翁》「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一句藏透生存哲學;李商隱《夜雨寄北》跨越過去現在未來,寫給亡妻,即所謂「生死思念盡在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