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解碼】曠世巨著的聚散故事
●周兵 紀錄片導演、歷史學博士
你知道《永樂大典》嗎？
你可以想像一下，有這樣一部讓世界驚嘆的巨著，它把人類14世紀以前中國歷史上所有的思想智慧、歷史、文學、科技、天文、地理，甚至連神醫的偏方、戲曲的唱詞等都編錄在一起，它有3.7億字，足以裝滿一整棟樓。歐洲學者驚嘆它是「世界有史以來最大的百科全書」。
但就是這樣一座文化泰山般的存在，今天我們能看到的，卻只有一點點。更神秘的是，這部書當年一共出世了兩部，而最珍貴、最原始的那部「正本」，在400年前的某一天，在大明的皇家宮殿裏人間蒸發了。這不僅是一部書的命運，更是中國文化史上最大的一樁「密室失蹤案」。
大明永樂年間，大才子解縉和姚廣孝帶着上千名學者，費盡心血，用了六年時間，終於用毛筆手寫出了這部曠世巨著——《永樂大典》正本。因為它太龐大了，根本沒辦法印刷，所以世上獨此一份，深藏禁宮。
150多年後，它迎來了一位它的「鐵粉」——嘉靖皇帝。嘉靖愛它愛到了癡迷的程度，睡覺前要讀，吃飯時要看。甚至在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的一個深夜，皇宮意外失火，嘉靖皇帝下旨三道，必須把《永樂大典》搶救出來！火災後，驚魂未定的嘉靖意識到：孤本難以長存。他立刻下旨：照着正本，再抄一部副本出來。然而，懸念就在副本大功告成的那一天，降臨了。
隆慶元年（1567年），歷時五年的「嘉靖副本」終於竣工。可就在此時，原本收藏得好好的「永樂正本」突然不見了。沒有起火紀錄，沒有失竊報告，甚至在官方檔案裏，它就像被抹去了一樣，再也沒出現過一個字。它到底去了哪兒？後世有學者說：它被帶入地宮陪葬了！嘉靖皇帝太愛它了。副本剛抄完，嘉靖就駕崩了，正本極有可能被悄悄塞進了十三陵的永陵，成了他的陪葬品。也有人猜測，就藏在紫禁城東南側的皇家檔案庫（皇史宬）裏，據說此地有一個兩米多厚的夾牆，至今還封存着這批絕世珍寶，正等待着後人去敲開。還有一些悲觀者認為，明末崇禎皇帝時，李自成攻破北京的那把大火，把正本燒成了飛灰。
正本到底去哪裏了？成了一個等待去探索發現的歷史之謎。正本消失了，幸好還有那11,000多冊的「嘉靖副本」留存。可誰能想到，這批副本的命運，竟是一部寫滿了血與火的悲劇。明清交替，據說已經有一些垂涎此書的官員開始盜竊，到了乾隆時期，就有人發現，《永樂大典》缺失了上千本。咸豐皇帝時期，公元1860年，英法聯軍侵佔北京，翰林院遭劫掠，開始丟失大量《永樂大典》。到了公元1875年，光緒皇帝即位，修繕翰林院建築時，清查《永樂大典》已經不到5,000冊。據說其中一些也來自管理人員的監守自盜，光緒二十年（公元1894年），翁同龢進入翰林院清查時，僅剩800冊。
公元1900年，翰林院在戰火中被焚燬，《永樂大典》又一次被損壞300餘冊，那是《永樂大典》一次至暗的時刻。有入侵的外國軍人把數米長的珍貴書冊當成沙袋來築防禦工事，還有人把用上等蠶絲和黃絹包裹的封面撕下來當馬毯。有些人甚至覺得這些書的紙質好看，塞進自己的皮箱帶去了歐洲。一年後英國人把其中留在大使館的300多冊交還給清政府，沒有料到，管理人員竟然也進行了盜竊，經此劫難，《永樂大典》從最初的11,095冊，到今天發現存世的竟然只剩下了400餘冊，不足原書的4%。如此重要的人類典籍珍寶，被毀壞飄散。
如今，這殘存的400餘冊「孤兒」，像一顆顆珍珠一樣散落在世界各地的角落裏。如果我們展開一張世界地圖，就會發現一條令人揪心的存藏軌跡：它們分別散落在中國、日本、美國、英國、德國等地，如今中國國家圖書館經過幾代人的發現搶救、民間捐贈，守護着世界上最大的份額——224冊。中國台灣的台北故宮博物院也珍藏着62冊。其餘零星的冊頁，則散落在上海圖書館、四川大學和杭州國家版本館。
目前，英國是海外收藏《永樂大典》最多的國家，主要收藏在大英圖書館與博德利圖書館；美國的國會圖書館和哈佛大學圖書館裏也靜靜地躺着若干典籍；此外，日本的東洋文庫、京都大學，以及德國、愛爾蘭的機構裏，也各存有零星的幾冊。
今天已知的400餘冊，對比當年的11,095冊，這是一個讓人心痛嘆息的數字。
近年來，社會人士的慷慨捐贈，甚至是拍賣行裏的「跨國回購」，那些散落天涯的《永樂大典》正在一點點地回家。回歸故土的每一冊，都是一場跨越世紀的相逢。
時至今日，我們雖無法親手翻開那泛黃的明代宣紙，但可通過國家圖書館等機構高仿真的影印技術，與千年前中國人留存下來的文學、醫術、詩詞和文脈思想的傳承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