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池風荷半日閒
龔元毅
傍晚時分起了風,我把手裏翻了好久的書放下,往城郊的荷塘走去。塘子很小,以前是養魚的池塘,後來荒廢了,不知何時長出了荷花。無人打理的荷塘很野,高低不平的碧綠葉子相互交錯,有的邊緣發黃捲曲,有的葉面上還有泥土痕跡,顯得自然。
西風把潮潤的泥土氣息、稻草的清苦味都帶了過來。吹到荷塘時,池中的荷葉便順風的方向翻滾。碧綠的葉子上有一層淺灰的絨毛,「嘩嘩」作響,一連串的聲音從一邊傳到另一邊,又從另一邊傳回這邊。葉子中間積聚的水珠沿着葉脈流下來。有的「啪」地一聲掉進水裏,濺起一圈圈漣漪,撞到對岸的荷葉稈上彈回來;有的停在葉緣來回晃動,在夕陽下發出亮光。
一隻紅蜻蜓飛來,薄翅在夕陽下現出橙黃。它停了一會兒,又輕輕碰了下水面,在水面上畫一個小圓圈,藉機又飛了起來,落在還沒有盛開的荷花上面。
塘邊的野草長到小腿的地方,踩上去會發出「沙沙」聲,草葉摩擦到腳踝處。找一個比較乾燥的地方坐下,看天色慢慢變暗。對岸有人放牛,牛鈴「叮噹」的聲音慢慢飄過水面。水底游魚翻身,在水面激起細細的漣漪。
荷花多在晚上開放,我沒有親眼看到花瓣從閉合到盛開的過程,那一定是緩慢的擴展。低頭看看地上的螞蟻,稍作停頓再抬頭,花瓣已經舒展開來,靜靜地立在水面上。
想起李商隱的「留得枯荷聽雨聲」,意境很好,但很淒涼。荷花的美不需要等到枯萎或者下雨的時候才出現。微風吹過葉片、水珠落在葉子邊緣、蜻蜓停歇的時候都有種韻味。風停雨歇之後,天色已晚,那些轉瞬即逝的瞬間反而使人印象深刻。
天色早已暗了。最後一點灰紫色的天光中,荷花剪影搖曳,輪廓模糊卻真切。草叢中蟲鳴不斷,聲響密集。我起身往回走,一腳深一腳淺地穿過草叢,褲腿上蹭上不少蒼耳。身後風勢越來越大,再次掀翻一輪荷葉,嘩啦啦地作響。
今夜這池塘的風,夠我在心裏念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