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掘太空商機 開拓香港經濟新路向(上)
朱嘉明 經濟學家
6月12日,SpaceX在美國納斯達克掛牌,上市首日市值一度衝破2萬億美元,一夜之間成為全球市值最高的企業之一。SpaceX在納斯達克掛牌,意味着太空經濟已經不再是概念性的展望,而是全方位、真實地到來了。
SpaceX在納斯達克掛牌,還標誌着資本的新轉變。長久以來,資本市場對太空的態度是矜持而懷疑的,視之為一個燒錢的黑洞,一個屬於國家與富豪的昂貴玩具。SpaceX的上市,意味着這種態度發生了根本性的逆轉。資本市場第一次用真金白銀,承認了這樣一種看法:太空不是黑洞,而是一個可以創造巨額價值的新經濟空間。在太空時代中,香港若可凝聚共識、集中發力,就完全有可能在這一輪文明級的產業變革中,找到並坐穩屬於自己的位置,藉着太空經濟實現再一次騰飛。
太空經濟是場景競爭
如今太空經濟至少呈現出以下八個根本性趨勢:
第一,從政府主導轉向商業驅動。半個世紀以前,我國航天任務是根據國防需要而進行的國家工程,至近年才逐漸外溢到民用。近年商業衛星技術不斷進步,商業衛星發射任務逐漸增多,甚至比國家航天任務還要多。2025年,我國全年完成商業航天發射50次,佔當年航天發射總數的54%。雖然國家依然是航天規則制定者,但顯然商業航天業務已漸次體現出太空經濟的影響力。
第二,可重複使用火箭引發成本革命。如果說商業驅動太空經濟是大趨勢,那麼可重複使用火箭就是核心槓桿。SpaceX的Falcon 9讓火箭重複使用成為常態,同一枚一級火箭,最多可執行20多次任務。這一成本革命的意義,不在於讓原本的業務更便宜,而在於讓原本不可能的業務變得可行。航天發射成本得以降低後,衛星星鏈、太空製造、月球物流、太空數據中心等原本只停留在概念階段的應用將會變成現實。這與十九世紀蒸汽機效率提升後打開的工業革命窗口的歷程異曲同工。
第三,價值重心從上游向下游轉移。過去20年,人們對太空經濟的想像過度集中在火箭、衛星、發射場這些上游環節。不過,真正在悄然擴張的其實是下游:農作物的種植參考自遙感數據,物流的路徑優化依賴衛星導航,金融的時間戳依賴太空系統,保險的定損開始使用衛星影像。這一切都在表明,太空經濟真正的重心不在天上,而在地上。太空經濟的最終競爭,是場景競爭,而不是硬件競爭。這一判斷,對香港尤其重要。
第四,衛星星鏈成為新一代基礎設施。為建設圍繞地球的星鏈,衛星生產從傳統的手工藝製作模式,躍升到流水線水平。這種從「工藝品」到「標準品」的產業升級,與二十世紀初福特汽車流水線打開工業化時代的意義完全可以類比。到2026年下半年,手機直連衛星、低軌通信服務預計將進入商用階段,太空互聯網不再是遙遠的概念,而是與海底光纜、數據中心具有同等地位的全球數字基礎設施。
第五,與人工智能、數字經濟的深度融合。這是最容易被低估的趨勢。太空經濟正在脫離獨立產業的傳統形態,變成數字經濟的一個垂直層。地面數據中心正遭遇電力供應緊張、散熱成本上升的瓶頸,而近地軌道具有幾乎無限的太陽能供給與天然的低溫散熱環境。當人工智能訓練與推理的能耗以每年翻倍的速度增長,把一部分算力搬上太空,就不再是科幻,而是必要。值得一提的是,2026年2月發射的香港中文大學一號衛星,已經嘗試在軌運行大語言模型,實時處理採集到的數據。可見太空與人工智能的融合,已經在香港的家門口發生。
使天馬行空想像化為現實
第六,國防與主權重新成為底層驅動力。過去20年,太空的主流敘事是商業化、去中心化、全球化;今天疊加其上的是另一種敘事:每個大國都必須擁有獨立的太空能力,各國政府都會開發自己的航天系統。這種「主權回歸」帶來一個深遠的含義,即未來十年,太空經濟的最大客戶依然是政府。太空的商業化,並沒有讓它脫離政府控制,而是讓它以更複雜、更間接、更依賴資本市場的方式,繼續服務於政府。
第七,新興前沿從科幻走向商業評估。幾個原本停留在願景層面的賽道,正在被拉到財務模型的桌面上。手機直連衛星、在軌加注與碎片清除、月球着陸與近月經濟、太空旅遊等,都已經從純粹的想像進入被認真估值的階段。當一個賽道進入被估值的階段,就意味着資本市場認為它離商業化只有一步之遙。這一步可能耗時三年,也可能耗時十年,但它已經不再是純粹的想像。
第八,資本市場進入大規模證券化階段。SpaceX的上市,連同一系列太空IPO,標誌着太空正在從風險投資品變成標準資產類別。太空保險、太空債券、太空REITs等更複雜的金融工具會隨之出現,一個完整的太空金融生態逐漸成形。
太空經濟正在從航天產業這個舊概念中掙脫出來,變成一個跨越技術、能源、金融、地緣政治、數字經濟的文明級議題。根據世界經濟論壇與麥肯錫的研究,全球太空經濟有望從2023年的約6,300億美元,增長到2035年的1.8萬億美元,其規模將與今天的半導體產業相當。這樣一個量級的產業,任何一個有戰略眼光的經濟體,都不應當缺席。 (未完,明日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