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裏的陌生人

  周洲

  我媽開始不認識我爸,是從一面鏡子開始的。

  那天她站在衞生間的鏡子前刷牙,刷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含着泡沫扭過頭衝客廳喊:「老陳,衞生間裏有個女的。」我爸放下遙控器走過去,探頭往衞生間裏看了一眼,什麼也沒有。我媽指着鏡子,說:「你沒看見?就在那兒,她一直在看我。」

  我爸把她從鏡子前面拉開,說:「那是你自己」。我媽說:「不可能是,我沒那麼老。」我爸愣了幾秒,然後笑了,說:「你就是這麼老。」我媽也笑了,笑得有點不好意思,說:「是我啊。」

  那是三年前,那時候我們還覺得她只是老糊塗了,偶爾犯個迷糊,不打緊。後來她犯迷糊的次數越來越多,從鏡子裏的自己認到電視裏的人,她以為新聞聯播的主持人坐在我們家客廳裏,還給人家倒了一杯水,放在電視機前面,水涼了又換一杯熱的。再後來,她開始不認識鄰居,不認識親戚,不認識我。她最後一個認識的,是我爸。

  我爸照顧了她三年。餵飯,擦身,換尿布,晚上每隔兩小時起來翻一次身。他從一個一百六十斤的壯老頭瘦到了一百二十斤,兩頰都凹了進去,眼袋吊下來,走路開始晃。親戚說送養老院吧,或者找個護工。他不吭聲,悶着頭給我媽剪指甲,剪完一個指頭就吹一下,像三十多年前給她剪手指甲一樣。

  去年冬天,我媽肺炎住院,在病床上忽然清醒了一陣。她盯着我爸看了很久,問了一句:「你是誰?」我爸說:「我老陳,是你老伴。」她搖搖頭,說不認識。我爸把她的手從被子裏掏出來握住,說:「沒事,不認識也沒事,我認識你就行了。」

  那是她這輩子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三天後,她走了。

  葬禮忙完後,我爸開始收拾她的東西。衣服疊好裝箱子,鞋子配了對,拿繩捆上,梳妝枱上那堆瓶瓶罐罐全裝進塑料袋裏準備扔掉。我說:「爸你別急,慢慢收拾。」他不聽,他像一台上了發條的老機器,一旦開動就停不下來。他把我媽的東西全清空了,只剩下衞生間裏那面鏡子。鏡子是她結婚時帶過來的嫁妝,實木的圓框,老式玻璃鏡面,邊緣的水銀有點花了,一照人就偏黃,像照片放久了褪色。

  「這鏡子明天也扔了。」我爸說。

  第二天早上我去叫他起床,推開門,他不在床上。衞生間門半掩着,裏面有聲音。我走過去輕輕推開門,看見我爸站在鏡子前面,正在對着鏡子說話。

  「秀蘭,我今天早上去買了你愛吃的菜包子,豆腐餡的。你吃了三個,我吃了兩個。你比以前能吃了。」他停了一下,用手指頭戳了戳鏡面上的一塊水銀斑,「你這塊斑好像又大了,回頭我找塊新鏡子給你換上。不過新鏡子可能沒這塊照人好看,你在這塊鏡子裏看着特別年輕,跟我第一次見你時差不多。」

  他對着鏡子理了理自己稀疏的頭髮,笑了一下。

  「那天你穿一件藍底白點的襯衫,紮兩個辮子,辮子又粗又亮,垂在肩膀上跟兩條黑蛇似的。你坐在你們車間第一排,聽我講安全操作規範。我講到一半忘了詞,因為你一直看我。我心裏想,這個女工怎麼這麼膽大,別的女工都低頭記筆記,就你直勾勾地盯着人看。後來你跟我說,你不是在看我,你是在想自己的事,眼睛正好落在我那個方向。」頓了頓,他又輕輕拍了一下鏡框,「你騙誰啊。」

  我靠在門框上,手心全是汗。我爸在跟一面鏡子說話,鏡子裏的他不是他,是我媽。他不覺得鏡子裏映出來的是他自己,他覺得那是我媽。他在跟她聊天,像過去三年裏的每一天一樣,他餵她吃飯,給她擦身,給她剪指甲,給她講今天菜市場發生了什麼。

  只不過現在,她住在一面鏡子裏。

  我沒有叫他。悄悄退了出去,把門帶好。站在門口,我忽然想起我媽第一次認不出鏡子裏的自己那天,她喊的是「老陳,衞生間裏有個女的」。三年過去了,那個女的真的住進了鏡子裏。或者說,我爸把她請進去的。

  後來他每天都對着鏡子說話。早上說,中午說,晚上也說。有時候只是站在那裏,一句話不說,抬手摸一下鏡面,像摸一個人的臉。親戚們開始議論,說我爸是不是也糊塗了,趕緊帶去醫院看看。我帶他去了神經內科,醫生做了認知量表,扣了幾項分,告知是早期認知障礙,開了藥,需要多陪伴、多溝通。

  把車開回去的路上,我爸坐在副駕駛,忽然說了一句:「我沒有糊塗,我知道那是鏡子。」

  我攥着方向盤沒說話。

  「但是,」他把車窗搖下來一點,風灌進來,吹亂了他剩得不多的白頭髮,「你媽的樣子我現在已經記不太清了。她的臉,我想不起來,怎麼使勁都想不起來,看照片也想不起來。只有照鏡子的時候,我在鏡子裏看到的不是我自己,是你媽。可能我腦子出問題了,但鏡子裏的她,比照片裏的真。」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想了很久,說了句,「爸,那鏡子不扔了。」

  他點了點頭,把車窗搖上去,靠在椅背上閉着眼。眼角有一道乾了的淚痕,不仔細看以為是皺紋。那天晚上他在衞生間待了很久,衞生間的門虛掩着,燈光從門縫漏出來,跟他的聲音一起,斷斷續續的,像在跟誰商量着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