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讀書是給心靈沖涼
黎月香
夏天太長了,長到每天都有一個最難熬的時辰。太陽白晃晃地懸着,柏油路面曬出焦糊的軟,蟬聲纏在耳朵裏,撕都撕不下來。我坐在窗前,汗從後背往下淌,薄衫黏在皮膚上,抬手翻一頁書都感到費力。心裏也亂,幾件事攪在一起,像是被熱浪蒸成了一鍋粥,攪不動,也倒不掉。這樣的時刻,什麼都不想做,可什麼都不做又悶得慌。
我隨手從桌上抓了本書。沒挑,也沒看封面,就是手邊最近的那一本。翻開的時候,紙頁帶着一點舊書特有的涼,如同從陰涼處撈起來的一片荷葉。第一行字讀進去,沒什麼特別,寫的是黃昏的雨。但奇怪的是,那句話讀完之後,我心裏那股躁氣似乎弱了半寸。蟬聲還在,可它退遠了,變成了隔着牆的響動,不再往耳朵裏鑽了。
又讀了兩頁,是一段關於溪水的描寫。作者說水從石頭上淌過去,涼意是「碎碎的,一粒一粒濺在腳背上」。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踝,汗珠正沿着骨節滑下去,恍惚間竟以為那真是溪水。這時候我才發現,自己的呼吸慢下來了。之前不知什麼時候屏着的氣,悄悄鬆開了。原來讀書這件事,不在於讀了多少,而在於那個「澆下來」的動作。字句化作一瓢涼水,從頭頂慢慢澆下去,燥熱跟着一絲一絲地褪去。
讀到第五頁的時候,窗外一陣風起。竹簾被掀起一角,光斑在書頁上跳了跳。我順勢抬頭看了看天,雲正往西邊堆,應該是要下雨了。再低頭時,目光落在一句極平淡的話上:「日子就是這樣過的,不急,也不等。」就這麼幾個字,在心裏落得很輕,卻留下一點印記。心頭那些盤踞了整個下午的心事,在這一刻都顯得不那麼要緊了。工作的煩、人情上的累、對自己的那點不滿意,宛若被水沖淡了的墨痕,不再那麼扎眼。
合上書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已經不流汗了。後背還潮着,薄衫貼在皮膚上,但皮膚下面是乾爽的,彷彿剛沖完涼擦過身體的那種清透。站起來走了兩步,步子都輕了半寸。窗外的蟬依舊叫着,太陽依舊白着,可我意識到自己跟半小時前不是同一個人了。那半小時裏,什麼正經事都沒做,只是翻了二十幾頁閒書。但它把我從那個黏糊糊的午後裏撈了出來,晾乾了,抖平整了。
忽然想起小時候外婆的話。她說夏天太熱的時候,別硬扛,拿瓢水從脖子澆下去,人就緩過來了。那時只當她說的是洗澡,現在才明白,她說的是所有能讓人緩過來的事。讀書大概就是給心靈澆水的那隻瓢。不用太多,不必太講究,隨手拿起來,澆一下,人就緩過來了。沒有這一下,日子也過得下去,只是會一直黏黏的,一直悶着,一直覺得哪裏不對。
就在這個午後,雨真的落了下來。雨打在芭蕉葉上的時候,我正重新翻開那本書。這一次不是為了沖涼,只是想再坐一會兒,在雨聲和字句之間,把自己再晾一晾。窗台上有一小攤光,是雲縫裏漏下來的,正好落在書頁的空白處。我沒去遮它,就讓它亮着。夏天還很長,但每次翻開書,我就有了一瓢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