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棚聽書
邢凱
夕陽落下之後，村東的瓜棚油燈就會準點亮起。
瓜地每到盛夏，都會搭建一個簡易的棚子，用四根竹竿搭上茅草製成頂棚，四周通風，在裏面放一張矮桌、幾張竹椅，雖然地方小，但是到晚上，全村的人就會聚在一起，大人們搖着蒲扇慢慢走來，孩子們光着腳跑來跑去。
守瓜棚的三叔公已七旬有餘，彎腰如弓但耳聰明目，種了一輩子西瓜，用手敲一敲就能判斷西瓜是否成熟。每天晚上他獨自坐在棚子裏，桌上放着一壺涼茶、一盞油燈，燈芯挑得很小，微弱的燈光只照亮桌子的一角。來聽書的人從不吵鬧，各自找地方坐下，慢慢地搖着扇子等待，等着三叔公來講三國。
他對《三國演義》很熟悉，每天晚上講一段。講到「關羽過五關斬六將」「趙雲單騎救主」等關鍵情節的時候，就會突然停止講述。孩子們急得直抓耳撓腮，三叔公才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悠悠地說：「想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明天晚上再來聽吧。」那種從容不迫的樣子比西瓜最甜的部分還讓人陶醉。
七八歲的我每晚都坐在棚子的第一排，雖然坐在小馬扎上很疼，但是依然不肯挪地方。聽到「溫酒斬華雄」這一段的時候，我就握緊拳頭、手心出汗，聽到關羽騎上戰馬、乘着酒意未涼時就斬敵而回，激動得差點把小馬扎給掀翻了。旁邊的二狗子更不得體，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來，結果把一杯涼茶打翻了，引起了周圍人的一陣哄笑。
盛夏時節非常悶熱難耐，但是由於瓜棚三面都是瓜田，所以晚上會有涼風拂過翠綠的瓜葉，並帶來一種特有的清爽涼意。三叔公說到高興處就會停下來，讓大家靜聽四下的聲音：蟋蟀在草叢裏低聲鳴叫，紡織娘簌簌振翅，塘中的青蛙也不時地咕呱回應。各種蟲鳴聲此起彼伏，反而使周圍的環境更加寧靜，連油燈燈花爆開時發出的細小噼啪聲都可以聽見。
說書散場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大人們打着哈欠陸續往家裏走去，孩子們疲倦地靠在長輩的背上沉睡過去，連手中的蒲扇掉下來都不知道。每次我回頭看向瓜棚的時候，油燈還亮着，三叔公收拾好茶碗之後就會把它們放在茅草牆上，輕輕晃動。漆黑的瓜田中，螢火蟲發出的微弱綠光慢慢地飄動，與棚內昏暗的燈光遙相輝映。
多年之後讀到周密的《武林舊事》，書中描寫臨安夏日夜晚市井繁華，深夜還有人在街上散步納涼，忽然就想起當年在瓜棚下聽書的那些晚上。千百年前的古人也喜歡在夏夜裏圍坐在一起聊天、聽書，把漫長而燥熱的夜晚填得滿滿當當。時光變遷，但是人們對夏夜微風的喜愛，以及對人間煙火氣息的偏愛卻從未改變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