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澳門篇)/哪咤是官\穆欣欣
農曆五月十八日,相傳為哪咤蓮花成道之日,是為哪咤正誕。由於哪咤以孩童之身得道,民間常奉其為保佑孩童平安之神。哪咤信俗起源於中原,廣泛傳播於港澳台及東南亞地區,以驅邪鎮煞、護境安民為核心,後逐漸延伸為至勇至孝的人倫道德。
澳門哪咤信俗於二○一四年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在農曆五月十八日前後舉行一系列儀式,開印、建醮祈福、哪咤太子出巡、飄色巡遊;今年更恢復了搶花炮。盆菜宴和酬神娛人的神功戲是大三巴哪咤廟的保留節目,以「見人、見物、見生活」的方式融入社群。
澳門哪咤信俗的獨特,還在於澳門有兩處哪咤廟,分別位於柿山及大三巴(牌坊)側,都是哪咤信俗的主要活動場所。今年的哪咤誕,當地報紙把兩個廟宇的活動並列報道:「柿山哪咤聖尊出巡今舉行」「大三巴哪吒誕飄色巡遊熱鬧」。細心讀者當發現,「咤」與「吒」一字兩寫——不是我筆誤,當天報紙的新聞標題確實出現了兩種寫法。
央視新聞曾經在報道電影《哪咤2》時,字幕中的「哪咤」寫法被網民視為錯別字。後經解讀,「哪吒」本為外來詞,古書中有多種寫法,「吒」同時為「咤」的異體字。更因這位英雄少年並非中國土生土長,與「如來」「菩薩」「菩提」「阿彌陀佛」等詞一樣,是隨佛教東傳來到中國。
這樣一來,這個少年名字,似乎怎麼寫都行——畢竟這世上再沒有第二個如他一般的神了。不過,我們先把名字的事放一放,說說這位少年神。以下提及他的名字,我一律寫作「咤」,個中緣由,留待後面再作說明。
我是看上海美術電影製片廠製作的動畫片《哪咤鬧海》長大的。至今一說起哪咤,腦海出現的便是動畫片裏手持火尖槍、身纏混天綾、斜挎乾坤圈、腳踏風火輪的少年形象。我們喜愛哪咤,因為他敢於挑戰權威,鬧得翻江倒海,偏偏又令人喜愛——他不是一本正經的乖小孩,一個「鬧」字的背後有滿滿的正義感,讓我們這一代從小被要求乖、被要求聽話的人深深羨慕。
哪咤的形象早已滲透日常。上世紀八十年代曾流行過「呼拉圈」。當年祖母見我玩「呼拉圈」,擔心那東西一下下地撞在腰腹,會影響腸道。對這份擔心,我總是嗤之以鼻。祖母就跟在我身後抱怨:「你以為你是哪咤啊,整天玩圈兒……」祖母不識字,但她知道哪咤。
澳門的哪咤信俗有淵源、有故事。澳門柿山哪咤古廟已有三百多年歷史。相傳柿山一帶的村童與一名常出入此間的陌生孩童玩耍。孩童穿紅肚兜,梳丫髻。柿山顧名思義,地處山坡,坡路陡峭,至今地形如是,但當年在這裏玩耍的孩童卻從未發生過意外。一天,肚兜丫髻孩童與村童道別,村民們目睹他腳踏風火輪離去,認為這是哪咤太子顯聖,於是在哪咤站立過的石頭上修建廟宇進行供奉。那塊石頭被稱為「顯聖石」。
十九世紀末澳門發生過一場瘟疫,唯獨柿山一帶不受影響,「大三巴」附近的茨林圍居民認為,此乃哪咤在柿山顯靈庇佑之故。一八八八年,茨林圍居民在大三巴(原為聖保祿教堂,曾於一八三五年遭遇第三次大火)旁建起一座哪咤廟,距該教堂建築焚毀已逾五十年。一八九八年,那邊廂柿山哪咤廟由信徒們捐資重修,在神龕外加建風雨亭,正式定名柿山「哪咤古廟」。
我一直喜歡大三巴哪咤廟門口的對聯,彷彿就是哪咤聖尊現身說法:
「何者是前身漫向太虛尋故我
吾神原直道敢生多事惑斯民」
小小哪咤廟與殘存的大三巴教堂前壁安然比鄰的獨特風景為人津津樂道,成了澳門的文化符號。它們一中一西,一平實一巍峨,壁影斜陽,相映成趣。小小哪咤廟,實有其歷史因緣:如果沒有一七六二年葡萄牙國王派軍隊來澳門取締耶穌會、關閉聖保祿學院,這座建築就不會被改為軍營用途又在一八三五年遭遇大火,成為遺世獨立的大三巴牌坊,而它的旁邊也斷不會在數十年後興建起一座哪咤廟。兩座建築如今比鄰而立,成為文明交匯的象徵,然而當年它們並未真正「看見」彼此—— 一場王室政令、一場大火,才在無意間為這段跨文化的對話留下了空間。
如今,護境安民的哪咤廟香火鼎盛;大三巴牌坊前遊人如織,聚於此地,聆聽一座建築的前世今生,便是在聆聽澳門的故事。
至於寫作「哪咤」還是「哪吒」,我曾請教澳門哪咤信俗傳承人葉達先生。葉先生自幼參與哪咤賀誕飄色巡遊,曾是在巡遊中被眾人托舉、扮演哪咤的孩童,此後多年來致力弘揚哪咤信俗文化。對我的問題,葉先生言簡意賅:哪咤被封為中壇元帥,有官階,因此有個相應的官帽;「咤」字的寶蓋頭象徵官帽,故「哪咤」才是正確寫法。
「中壇元帥」是哪咤在道教神系中的正式神位封號;「三太子」「太子爺」則是民間對哪咤的親切尊稱,因其為托塔天王李靖的第三子。哪咤在不同地域的信仰傳統中,形象各有差異,或三頭六臂,或三頭八臂,尊稱亦因地而異。我曾在台北機場看到售賣的鳳梨酥,包裝盒上印有以鳳梨為造型元素的哪咤形象。年輕的售貨員見我駐足,向我熱情推銷。我指着包裝盒問道:「這是哪咤嗎?」她笑着回答:「不是喔,這是我們的三太子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