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台客聚】老饕父
伍呆呆
讀東坡先生的《老饕賦》,總是不自覺地想到父親。
父親的壽宴結束,我本想在第二天返回,父親卻小心翼翼地問我是否有空陪他去看樂山大佛,他說自從幾十年前看過《樂山大佛》的電影以後,就想親眼一睹大佛的真容,但一直沒有機會去。我不假思索地答應了,其它的事情都可以往後推,父親的心願肯定是要及時滿足的。
駕車陪着父親到了樂山市,就趕上了不停歇的瓢潑大雨,大佛看不成,但不耽誤父親和我去品味美食。
住下後,我陪父親在張公橋美食街逐家餐館去吃了樂山的翹腳牛肉、甜皮鴨、各種口味的咔餅,還有一些零散的網紅小吃,父親的評價都不高。在吃牛肉時,父親嚼着嚼着,忽然說起他幾年前在營山縣一個深山小鎮吃過的羊肉、喝過的羊雜湯令他念念不忘。於是我們趁大雨暫停的間隙迅速地乘遊船去看了樂山大佛,第二日便直奔400多公里外的營山縣而去。
途中我不禁在心底竊笑,想起從前有一段時間我很喜歡吃生醃血蚶,偏偏那種血蚶只有汕尾才有,還須得新鮮醃了吃,那幾年我總是不遠百里從深圳駕車去汕尾吃生醃血蚶。現在看來,我的這種「為食」大抵有着父親的遺傳基因的。
從小父親就開始培養我和弟弟們的獨立能力,也包括「吃」的能力。我和弟弟們很早就會自己做飯,在我家,做飯不僅僅是能把飯菜做熟,還要做得好吃。別人家的父母煮麵條給孩子吃,大多是煮熟調好味,我家卻是兩樣,父親讓我們自己調味,比賽看誰調得更美味。父親的廚藝好,我們姐弟幾人自小就吃父親做的美食,嘴也吃得比同齡孩子甚至大人還要刁,在父親日復一日的鍛煉下,都煉成了又能下廚、又吃得刁鑽的「五香嘴」。及至後來我給報刊雜誌寫專欄文章,想不到可寫的題材時,只要一想到「吃」,馬上就有新的靈感。
到了營山,才知道父親吃羊肉的小鎮距縣城還有50多公里。在崎嶇的山路上轉了許久,才轉進了父親記憶中的木椏鎮。一路看到滿山的綠,湛藍的天,呼吸着燠熱卻清新的空氣,我就知道這樣環境裏的羊肉肉質應當是不錯的。
果真,傍晚時分我們吃上了羊肉,那讓父親惦念了數年、不惜冒着酷暑驅車幾百公里也要再吃一次的羊肉,滋味當真不負期待。粉蒸羊肉軟糯酥爛,米粉浸透肉香,入口綿密不膩;羊雜湯裏的羊肚脆嫩,羊腸軟潤,放了淡淡的花椒和紅油,沒有一絲腥膻;炒羊肝的火候正好,羊肝剛剛斷生,嚼起來粉嫩細滑,又瞬間讓我想起小時候站在灶台前,父親教我把控火候炒豬肝的模樣。
那天喝的每一口熱湯,吃的每一塊羊肉,都是經年難忘的本味。我再次在手機上翻開《老饕賦》,笑着在朋友圈喚父親一聲「老饕爹」。或許有人覺得貪戀口舌滋味是隨性饕餮,實則不然。我後來才得知,父親執意去吃的羊肉館位於他過世的戰友的故鄉,他們二人最後一次團聚就在那裏。
於我而言,走過半世人生路,還能安然地陪着年邁的父親,成全他藏了許久的小心願,已是我莫大的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