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回不去的電影院

  林開炎

  不知從何時起,看電影成了我們山裏人的集體摯愛,那種歡喜熱辣滾燙,清清爽爽。

  老家的土房是通向電影院的必經之地,月上柳梢頭時分,我家的庭前屋後就有銀鈴般的笑聲閃爍,遠遠近近,高高低低。三兩群姑娘結伴奔赴光影,頭髮梳理得齊齊整整,身上還噴了香氣撲鼻的花露水。那香氣撩得沿路的後生癡癡駐足張望。茫茫夜色中,張婆婆擎着一種叫「針子火」的簡易火把,那是將竹篾浸泡、晾乾後綑紮而成的竹製火把。火焰烈烈映着她弓起的脊背,她頭頂着三角形狀的麻布頭巾,冬頭帕,踽踽獨行,但卻目光篤定,目標直指窄小、簡樸的電影院。

  晚上7點正,電影院緊閉的木門訇然中開,兩個看門人黑着臉,鐵塔似的堵在那兒,檢票成了一場緊張的博弈。大人總不忘從人堆裏拽出一兩個熟識的孩子,「這是我侄兒!那是我外甥!」看門人則揮臂如刀,斬斷那無形的親緣繩索,大聲呵斥:「不行!票呢?」大人只好陪着笑臉求情,好話說盡,也只能將最年幼的那個推搡着送進門去。門外的我們,心也跟着那開合的門縫一緊一鬆。 待到「哐噹」一聲巨響,木門徹底合攏,世界彷彿被隔成了兩半——裏邊是光影交織的夢,外邊是漆黑滾燙的渴望。

  正是這扇緊閉的門,逼出了孩子們的神通廣大,於是有人滑溜如泥鰍,縮頭彎腰從大人褲襠下哧溜鑽過;有人膽大心細,在影院廁所外牆,搭起顫巍巍的人梯翻牆入室;更有輪流趴在門縫上,貪婪地窺探那有限的光影與聲響。而我總是怔怔地站着,逡巡不前,「溫良恭儉讓」的教誨,像一根無形的繩子,縛住了我的手腳,只能羨慕那些同伴的「壯舉」。那些鬼精靈混入場內也混入了不安,一束手電筒光,或一聲「查票」,便能讓他們驚作鳥獸,或者立馬鑽到凳子下,或者嘩的一聲,奮然躥到臭氣熏天的廁所裏。平素寫作平平的阿發,正是因為一次刻骨銘心的「越獄」與「潛伏」,在作文分享課上被老師隆重請起,「筆法靈動傳神、情節跌宕起伏」,但是他卻死活不肯站起,羞愧的他大半天都不敢抬頭直腰。他情真意切的「懺悔錄」還被貼上學習園地,打那以後,一股「我手寫我心」的浪花,在全班悄然綻放。

  其中一位看門人是我的堂姐夫,他也只是在中場趁人不備之時,朝我飛快地眨了眨眼,壓低聲音道:「進去,快點!」像是接到赦令,我愣了一瞬,才誠惶誠恐地溜入場內。若非如此,便要熬到臨近全劇終了。那聲哐噹的脆響,是看門人良心放行的信號,滯留在門外的孩子們瞬間撒開腳丫,踩着夜色往門裏衝。縱使撿拾的只是沒有血肉的故事結局,心卻被一種甜甜的滿足脹滿,一場不完美的電影總強於一次完美的等待啊﹗

  那時的人做着簡單的人生減法。潔白的銀幕上走出來的人,不是儀表堂堂的好人,就是獐頭鼠目的壞蛋。當被五花大綁的好人奔赴刑場時,觀眾紛紛側目、掩面,甚至悲慟地哭得稀里嘩啦,更有甚者天真地迸出「快逃啊」﹗我旁邊的張婆婆攥着我的手腕直哆嗦,她袖口縫的補丁磨得我手腕發疼。壞蛋被推上斷頭台時,阿發從凳子上跳起來,大叫「活該」 ! 被前排的人回頭瞪了一眼,才撓着頭蹲下來,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晦氣的是電影斷片、卡片,大人們便抓出口袋裏的零食來彼此分享,瓜子、花生,一時芳香四溢;男人還捲起煙絲瞇着眼睛吞雲吐霧;孩子們更喜歡把小手舉到光柱前做動作,像小鳥展翅、小狗搖尾巴,銀幕上維妙維肖的影子倒也招得不少粉絲擊節喝彩。斷片、卡片是常態,看着放影人員心急如焚地倒片、氣吹膠片、膠片上貼膠帶,人們的怨氣全無。半晌,要是得到的是放影人員歉意滿滿地宣布「故障沒有排除,大家散場」,人們只好悻悻而歸,也沒人怒不可遏地聲討「七天無理由退貨」。電影也有免費公映時日,多是引發山火的村民掏錢謝罪。那人敲着銅鑼,紅着眼圈,挨家挨戶分發豆腐。但是善良的鄉鄰們大多推回那手:「人沒事就好,想開些。」有的還陪上幾滴眼淚,一旁的豆腐還嫋嫋地冒着熱氣。

  往事如昨,故鄉的電影院已然被夷為平整、空寂的停車場,夷為我再也回不去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