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廊】孤獨是一種自由
懷瑾
傍晚,兒子放學回來,雙手倚在茶桌上,憂心忡忡地說,最好的朋友明天就要轉學回老家了。頓了頓,又問,如果我是他,會不會特別難過?
我品了一口杯中茶,看着他認真又憂鬱的臉。這個問題來得如此突然,卻又如此鄭重。朝夕相伴5年的夥伴轉學,說不難過是假的,但上升到正兒八經「特別難過」的高度,又似乎不那麼對味兒。我該怎麼回答呢?告訴他別離是人生常態,告訴他時間會沖淡一切,告訴他人生都像一輛行駛在路上的公車,總有人上車有人下車,無須在意?不,這些都不是他這個年紀想要的答案。
多年前,我也曾被一次友情斷裂深深困擾。不知何故,一個相識近20年的朋友突然拉黑了我,我難過了好久不得其解,甚至很長時間都在夢境裏找尋答案。雖然兩三年後她表示「懷念過去懷念你」,把我重新加了回來,但那種心被挖空一大塊的孤獨感依然難以釋懷。
而如今,年近不惑,對人對事的重視程度比過往看淡了許多。很多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很多關係,處着處着就淡了。緣起緣滅終有時,彼此都心知肚明,無須理解、無須追問。
突然想起自己的童年。我出生在普通的農村家庭,父親性格內斂沉靜,對子女呵護有加。依舊記得5歲那年,他讓我坐在床頭,在窄窄的木質床頭櫃上教我握筆寫字,一遍一遍告訴我名字中「嬌」的第四筆是「短撇」,而不是「撇折」。印象中,他的手很大,握着我的小手,寫的字鏗鏘有力,彷彿每一個筆畫都關乎着前程。母親則大大咧咧,天生帶着幽默感與快樂細胞,嘴裏經常冒出意想不到的玩笑話,爽朗的笑聲伴隨我整個童年。小學操場有玩不夠的單槓雙槓,屋後的草坪有追不完的蜻蜓和風,鄰家夥伴一放學便呼喚彼此開啟遊戲,明朗的笑聲穿過稻田和炊煙,歡樂縈繞着整個童年。那時候,我從未感覺過孤獨。
可是,孤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潛入心田的呢?也許是離開故土去縣城讀書的那個秋天;也許是到陌生城市念大學看到滿地落葉;也許是失戀躲在被窩痛哭的那一個黑夜;也許是某個深夜回家,看到路燈下被拉得很長很長的身影……孤獨像是徐志摩的《再別康橋》——輕輕的來,又輕輕的走,帶着獨有的靜謐與憂愁。
但奇怪的是,隨着年歲漸長,鍾愛熱鬧的我開始理解孤獨,甚至愛上孤獨。周末的午後,我喜歡待在茶室。那是在負一樓朝南的小房間,光線越過一樓的玻璃天井,不濃不淡,剛好夠把燃點的檀香映出縹緲的輪廓。燒一壺水,將一小撮毛尖投入蓋碗,靜靜看着茶葉在沸水中舒展。水汽氤氳中,隨手翻開一本書,有時是毛姆、有時是黑塞、有時候什麼也不看,思緒隨着檀香飄動、茶香四溢而放任。沒有音樂、沒有陪伴,甚至連呼吸都是緩緩的,但我從不曾感覺到孤獨。
如果說白晝的安靜是屬於茶室的,那麼午夜的「喧囂」是屬於影視的。在世界萬籟俱寂之時,我會榨好一杯果蔬汁,關掉家庭影院所有的燈,蓋上一層薄薄的氈子,窩在包裹性極強的沙發裏,一遍一遍回味《肖申克的救贖》。每一遍的影視重映,都是安迪的一次重生,也是自我靈魂的一次洗滌。在漫長的囚獄生活中,安迪把孤獨浸潤成獨特品格,用信念豐盈自我,終於在隧道中通往自由。這讓我想起那些早起閱讀的清晨,那些茶香嫋嫋的午後,那些無聲感動的深夜——原來我一直在為自己鑿一條通往自由的隧道。
所以,孤獨從來不是苦楚。如果非要給它註釋,我會說它是生命中的另一種從容,一種深沉的、安靜的、淡定的、欣喜的,源自內心的饋贈。它獨來獨往,不緩不急、不悲不喜。
窗外暮色漸深,我陪着兒子閱讀睡前書籍,他輕輕倚靠在床頭上,已經沒有了幾個小時前的憂慮。他告訴我,他和朋友都不孤獨,想念對方可以通過電話手錶傳遞。我親了親他的小臉,輕輕對他說,本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