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情萬里】出一本書的衝動
趙鵬飛
書展如期而至,又是一場熙熙攘攘的文化大秀。近3年,香港書展入場人次都穩定在百萬左右,於這座城市的地位而言,總體是匹配的。作為一個寫作熱愛者,每次到訪書店、書展、圖書館之後,想要出書的執念卻即刻會原地消解。眼前汗牛充棟的書籍,猶如遮天蔽日的熱帶叢林,撲面而來的窒息感,讓人目眩。密織至此的文化殿牆,一絲風都別想透進來。經典著作的各類版本應有盡有,名家新作、新人新作堆積如山。裝幀簡約或華麗的封面,猶如密林裏形態各異的樹葉,層層疊疊,順着書架攀援而上,似乎永無盡頭。有一個念頭頓時在心頭揮之不去:世界真的需要再多一本書嗎?我的文字憑什麼會被陳列其中?還有哪些沒有被說過的話、沒有被表達過的想法,值得再寫成一本書?
出書的執念,對於每一個創作者而言,都曾不亞於人生路上一座里程碑。將自己的名字和所寫的文字印刷成冊,是極具儀式感的一種自我確認。「出名」是最初淺的想法,留痕才是。人生匆匆,音容笑貌一晃而過,唯有印在紙上的文字,可以穿越時間,抵擋侵蝕,被一千年以後的人一讀再讀。三毛去世多年,不斷有讀過她書的人,去西撒哈拉沙漠摩洛哥阿尤恩44號,感受她感受過的風和沙。李白一千年以前寫下的詩,至今仍是許多人表達心聲時的脫口而出。君子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我不是君子,羨慕君子的桀驁與溫潤。
過去十餘年,我在細密的文字裏描摹融入香港煙火日常。維港兩岸屏風一樣的樓宇,霓虹燈下的喧囂和繁忙,隱在街角暗影裏獨自哭泣的老婦,還有跑了一百多年也不知疲倦的叮叮車。草木的春茂秋衰,在不動聲色的季節轉換中,染白了兩鬢。有人新入職、有人剛退休、有人還在忐忑地在起伏裏掙扎着,想要平靜地過好每一天。香港動植物公園裏只此一棵的木繡球樹,每年花開我都會去看。
也在文字裏記述技術迭代瘋狂到讓每個人都有危機感。壓力像一場持續四季的颱風,在所有有縫隙的地方咆哮肆虐,每一刻都要拚盡全力去抵擋。城市的結構要轉型,管理方式要增效。行業的運轉邏輯從底層被改寫,習慣按部就班的人,在原有的秩序裏手足無措。試圖站在潮頭的人,感受更刺激的劇烈顛簸。連時間流逝的速度都被質疑在暗中用勁。從沒有真正能穩坐泰山的人。不確定在蔓延、擴大,甚至開始瀰漫。這是人類為自己製造的焦慮。
文字是整理之後的看見,是組織之後的思想,也是充斥着個人喜好的濾鏡。一日一日記錄下來,一段一段凝結成篇。再結集成冊,還會有回頭再看的價值嗎?還會有多年之後,與陌生讀者遙遙相慰的共鳴嗎?一切都是不確定。高木直子一個人在東京住了很多年,她記錄東京生活的每一本漫畫書,我都看過了。
出書是寫作的一個結果,但絕不是目的。出書的執念消散了,回到寫作本身,激發文字從指間流淌出來的,依然是熱愛。紙張本身沒有意義,印上文字,便有了味道,也有了看不盡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