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見/茶味如此悠長(上)\楊 早
歐陽修《六一詩話》裏有一個著名的故事:
當時有進士許洞者,善為辭章,俊逸之士也。因會諸詩僧分題,出一紙約曰:其字乃山、水、風、雲、竹、石、花、草、雪、霜、星、月、禽、鳥之類,於是諸僧皆閣筆。
意思是,當時有位進士名叫許洞,文采出眾,文風灑脫。一次他邀約這幾位僧人一同賦詩,寫下約定:「下面這些字,詩裏一個都不能用。」被禁止使用的字有:山、水、風、雲、竹、石、花、草、雪、霜、星、月、禽、鳥。眾位僧人看完,全都無從下筆。
這就給我們一個啟示:詩其實是離不開一些固定的程式的。茶也一樣。葛兆光在一九九○年的《讀書》上發過一篇《茶禪閒話》,把歷代的茶文化總結為兩個字:清、閒。所以我很喜歡《茶美江南》第一百九十八頁的說法:
儒、釋、道、俗皆鍾情於茶,也造成了一種奇妙的現象:茶如道,道不同,不相為謀。各人喝各人的茶,也有各自喝茶的地方。茶館的風格也是:有的地方茶館高檔,凡人難進,茶的價格高,服務拒人千里之外,求的是雅致和高級感;有的地方就是大碗茶、大粗茶,圖的就是一個熱鬧,比如現在淮北的古鎮臨渙,全鎮茶館遍布,主打的是棒棒茶──不是茶葉,而是茶梗,幾分錢一毛錢,賣的就是一個水錢,圖的就是一個歡樂。
茶在中國,各顯神通,各有路徑,各有舞台,各有歡喜,各有自由,你喝你的,我喝我的,他喝他的……可是在中國呢,喝茶狀態充分彰顯了多元──由喝茶而觀,中國人是可以多元的,也是可以寬容和坦然的。
茶之為道,在中國與日本迥乎不同,茶於中國人而言,往往是可雅可俗的。山中高士修道要飲茶,從陸羽到盧仝的詩文可證,但販夫走卒、市井民眾,也要喝茶,周作人所謂「左一碗右一碗」,像剛從沙漠裏回來似的。這跟午覺一樣,都為外國人所驚異,所不解。比起另一種飲料酒來,茶更能體現中國人「和而不同」的特質。關乎此,《茶美江南》也有一段見道之言,在書的一百一十五頁:
以中國文化的酒與茶,對應尼采的說法:酒具有日神精神,茶具有月神精神。酒是「無神」的藝術,茶是「有神」的藝術。
酒與茶,是「一陰一陽之謂道」,代表着人類文化的兩極。酒,給人以浪漫,給人以創造力;茶,給人以理性,給人以智慧心。智慧分為幾種:一是生存智慧,屬人性的,大部分是算計,為求生存而不擇手段,鈎心鬥角,沒有底線,沒有操守;二是政治智慧,外表老成持重,內裏明哲保身,謊話連篇,利己不利他;三是形而上的智慧,有神性意味,更多的是想像和悟徹,關乎哲學、科學和境界,歸於靈智和無用。智慧和感性、理性的關係是:感性覺醒了,就是理性;理性覺醒了,就是感性;感性和理性同時覺醒,就是智慧──這裏專指形而上的智慧。
平原師常說:唐朝是酒的朝代,宋代才是茶的天下。以他自己嗜茶而不能酒的特質,恐怕只合研究後者。這也是《茶美江南》一書將茶在中國的流行,與宋的思想變革聯繫起來的原因。
宋儒向內求心,倡導於尋常日用中見天理,把從前停在文人案頭、僧院禪房的茶,慢慢糅進了市井街巷的日常裏,從此茶不再只是文人寄興、禪客參禪的清物,更是升斗小民開門七件事裏離不了的那一項。可雅可俗的底色,就這樣順着茶湯浸進了中國人的文化根脈裏,一浸就是上千年。從唐煎、宋點到明瀹,即唐流行煎茶,宋代點茶,明清流行泡茶,喝茶一事,事實上在做減法,越來越方便,也就越來越內嵌入日常生活,成為「開門七件事」之一。茶的變化可謂大矣。有時喝茶甚至等同於喝水,江南人特意標明「茶葉茶」即一例。
如今我們再端起一杯茶,無論是寫字樓裏速沖的袋泡茶,還是老巷茶館裏燜了一下午的大碗茶,抑或是文人雅席上慢斟細酌的工夫茶,喝到嘴裏的是各有不同的甘苦,留在心頭的,卻還是那份刻了千年的清與閒。
在中國人的精神圖譜中,江南與茶,幾乎是一對拆解不開的文化密碼。《茶美江南》正是以江南茶文化特別是皖茶為切入點,系統梳理江南名茶之流變、工藝特質及文化意蘊的一部力作。作者將黃山毛峰、太平猴魁、祁門紅茶等江南名茶置於歷史縱深中考察,既詳述其製作工藝與風味特質,又深入剖析茶與儒釋道思想的內在關聯。這本書的力量,不僅在於它講述茶,更在於它以茶為鏡,映照出一種「寧靜潔淨」「禪意悠遠」的精神特質。
作者趙焰在後記中寫道,寫完此書「身、心、靈俱清澈,彷彿可以輕盈而上,從天宇中扯下一片小小的雲朵」。這句話恰恰道出了《茶美江南》最動人的氣質──它不是一本冰冷的知識匯編,而是一次用生命去體悟茶性的精神修行。作者生於皖南山區,幼時「物質極其匱乏,茶卻一直不缺」,田間地頭掐尖、鐵鍋炒製的記憶,讓茶成為他生命中「美好的日常」,是「撫慰着困窘和酸楚的生活」的「小確幸」。正是這種從泥土裏長出來的經驗,賦予了這本書一種不同於學院派茶書的體溫。